城市化浪潮下，如何破解“越老越孤獨”

　　近年來，隨著城鄉一體融合發展的不斷推進，現代化設施日益完善，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正塑造著社會新圖景。然而，在這背后，龐大的老年人群體正面臨一種“熟悉的陌生”——曾經的街坊鄰里四散，子女因工作忙碌無暇陪伴，甚至一日三餐都成了難題……熟人社會的瓦解、代際居住的分離、社區聯結的減弱，使得許多老人的精神世界日漸孤寂。

　　浙江省老齡工作委員會辦公室發布的《2024年浙江省老年人口和老齡事業統計公報》顯示，截至2024年底，全省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1405.01萬人，占總人口的27.36%，比上年同期增加65.61萬人，同比增長4.90%。如何讓老年人在生活中不僅“老有所養”，更能“老有所樂”“老有所為”，讓老年人從“養老”邁向“享老”，成為城市化進程中亟待破解的社會命題。記者在調研中發現，浙江各地通過一系列溫暖而有力的探索，逐步化解老年人的孤獨困境，讓“夕陽紅”更有溫度、更有尊嚴。

　　物質托底：從“有得養”到“養得好”

　　城市化進程中，傳統家庭養老功能弱化，老年人尤其是獨居、空巢群體，在吃飯、就醫等基本生活方面面臨現實困難。

　　“他們習慣燒一回菜吃兩三天，我心里真不是滋味。”麗水市景寧縣大漈鄉黨員潘文娥對記者說。她是全縣首批“加雙筷子”行動助餐點的負責人，每天為鄰近4名高齡老人準備午餐。景寧作為典型的山區縣，農村“空心化”嚴重，部分居住在偏遠自然村的老人難以享受居家養老村級照料中心的就餐照料等服務。基于此，今年以來，該縣推出了以“加雙筷子”為主導的鄰里互助行動，以“就近結對”的方式，動員常住村、意愿強的黨員干部帶頭成立鄰里互助點作為助餐樞紐，不僅解決了老人的“吃飯難題”，更系緊了黨群“連心繩”。

　　在臺州，一種更具系統性的“雙齡共養”模式正在鋪開。臺州市委組織部相關負責人介紹：“不是財政投入不足，而是資源配置錯位；不是沒錢建，而是建了用不好。”通過黨建引領，臺州市盤活閑置空間超9.2萬平方米，建成134家“朝夕相伴”雙齡共養服務綜合體，惠及老人、幼兒34.1萬人。路橋區新橋鎮華章村“朝夕相伴”雙齡共養服務綜合體創新“中心廚房+助餐點+送餐入戶”體系，通過整合路橋區社發集團運營資源、本地菜園直供渠道和黨員志愿服務隊，不僅讓老人和嬰幼兒享受實惠餐食，還為周邊12個村社的200余位老人提供送餐上門服務。90歲的獨居老人李大爺端著餐盤，笑容滿面：“紅燒肉軟爛，青菜清甜，一頓飯才八毛錢。”

　　年齡的增長往往伴隨著慢性病多發、醫療需求上升的現實，健全、可及的醫療保障體系對老年人來說尤為重要，可謂是安享幸福晚年的基石。

　　為將專業的醫養服務轉化為老年人觸手可及的日常守護，溫州龍港市醫養康教研示范園引進20家三甲醫院、專科醫院醫療資源，建設遠程醫療平臺，提供助醫、助行、康復訓練等服務，構建“慢病靠醫養、急病轉醫院、康復回社區”的服務閉環，有效緩解了老年群體的現實焦慮，成為“醫養融合”新模式的一個生動縮影。入住近兩年的方爺爺感慨：“有個頭疼腦熱，一個電話醫生和護士就來了，我們很滿意。”

　　金華市婺城區新獅街道柳湖花園社區則主動對接金華廣福醫院、街道衛生院及轄區民眾藥房等專業醫療機構，整合“專家義診團”“移動門診隊”與“AI問診小組”三支專業志愿力量，通過每月“專家坐診”、每周“上門會診”、實時“在線問診”，實現醫療便民服務從臨時性活動向常態化、專業化、品牌化升級。

　　物質層面的養老保障，關鍵在于資源的精準投放與高效整合。只有打通政策、資金、服務之間的壁壘，才能讓老年人“養得好”不再是口號。

　　精神滋養：從“被贍養”到“被需要”

　　如果說物質保障是“養老”的基石，那么精神慰藉則是“享老”的核心。在城市化進程中，傳統的街巷里弄被封閉式小區取代，左鄰右舍的串門閑聊變成了電梯里的點頭之交。老年人容易成為“情感孤島”，亟須社會關系的重建與自我價值的重塑。

　　杭州市拱墅區湖墅街道通過社會組織培育與社區服務升級，探索出一條“情感陪伴”新路徑。扎根社區的“一緒公益”由4位“90后”組建，以“陪伴者”的身份介入老人生活。他們為獨自照料3名智殘兒子的90多歲奶奶提供“植物療愈”、認知癥干預；為90多歲的宋史研究學者提供四年如一日的關懷與情感互動，使老人臨終前仍感念“遇到忘年交的人生很滿足”。這種“雙向情感鏈接”守護的不僅是老人的生活，更是他們的心靈。

　　在溫州市甌海區，老干部成為社區治理的“銀色力量”。區委組織部挖掘254名銀色人才，其中55人擔任業委會成員，帶動3500余名銀發志愿者參與小區治理。“老干部不僅是‘被服務者’，更是‘服務者’，他們在參與中找回價值感。”甌海區委組織部相關負責人表示。

　　金華市武義縣溪南社區則通過“懷舊工坊”“紅色鄰舍家”等項目，重建老年人的社會聯結。72歲的王大爺珍藏的老式收音機在“懷舊工坊”這個以“老物件+共同記憶”為核心的空間中展出，成為喚醒鄰里記憶的媒介。“在這里，就仿佛回到了曾經的街巷里弄。”王大爺說。如今，“懷舊工坊”已收藏500余件老街坊的老物件，助力療愈老年人的情感孤獨。社區還設立“紅色鄰舍家”議事廳，把議事角搬到老人常聚的廣場，圍繞老人關心的電梯加裝、適老化改造、老年食堂等問題一起商量著辦，讓他們真正成為社區治理的“參與者”。

　　精神養老的核心在于“角色轉變”——讓老年人從被動的“被贍養者”轉變為主動的“價值創造者”，在參與中找回歸屬感與尊嚴。當老年人積累一生的經驗、智慧、威望與閑暇時間，能夠在社區公共空間中找到釋放的出口，并得到社會的認可與尊重時，那種由內而生的充實感和與社會的緊密聯結感，便是驅散孤獨最堅實的力量。

　　機制創新：從“單點突破”到“系統重構”

　　化解“越老越孤獨”，不能僅靠零星嘗試，還須構建可持續、可復制的制度體系。

　　在溫州龍港市，一場從“養老”到“享老”的系統性變革正在推進。通過“15分鐘養老服務圈”建設，曾被遺忘的“邊角地”變為口袋公園，社區舊廠房改造為“幸福之家”養老公寓，實現對老年人的“嵌入式”服務。同時，龍港市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開設智能手機應用課堂，讓老年人實現能自己在網上掛號、買高鐵票。

　　臺州市探索公建民營、公民共建等模式，引進511家國企、社會組織入駐雙齡共養綜合體，通過陣地共享、社工幫管、服務補貼、信貸支持等方式，引導合作機構降本增效、微利運營，推動養老托育收費較市場均價降低32%。

　　溫州甌海區構建“講臺、平臺、舞臺”三位一體的銀色人才激勵體系，讓老干部在小區治理中“說話有分量、干事有底氣”。通過典型案例匯編、經驗分享、評選表彰等方式，激發老年人參與治理的積極性。

　　機制創新的關鍵在于“融合”——部門之間的融合、資源之間的融合、代際之間的融合。只有打破制度與認知的圍墻，才能實現從“單點突破”到“系統重構”的躍升。

　　記者手記

　　“越老越孤獨”并非一個無解的命題，其背后交織著空間隔離、數字鴻溝、情感缺失和價值感消退等多重因素。化解之道，也必然是一項需要系統思維、多方協力的社會工程。

　　城市化不應是情感的荒漠化，老齡化也不應是價值的終點站。浙江的實踐告訴我們，化解“越老越孤獨”，既要有堅實的物質保障，也要有溫暖的精神滋養；既要有政府的制度設計，也要有社會的多元參與；既要有社區的硬件支撐，也要有人文的情感聯結。

　　正如一位基層干部所說：“老年人不是社會的負擔，而是待開發的資源。”在溫州市甌海區，老干部成為社區治理的“奇兵”；在杭州湖墅街道，年輕人與老年人結成“忘年交”；在臺州，“一老一小”在“朝夕相伴”中彼此溫暖。這些實踐，不僅是對養老模式的創新，更是對城市文明內涵的重新定義。

　　未來，隨著人口老齡化程度加深、城市化進程加快，“越老越孤獨”的挑戰將更加嚴峻，但浙江的探索讓我們有理由相信：只要以系統思維重構養老服務體系，以人文情懷滋養老年精神世界，我們就能在城市的鋼筋水泥中，為老年人筑起一座座“心靈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