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無所有　聊贈一枝春

江南無所有　聊贈一枝春

2017年01月20日 10:42:09 瀏覽量: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作者:郭慕清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出自《詩經·衛風·木瓜》

　　總是有朋友問我,初學者如何讀詩?

　　我說,其實無論是詩詞章句,還是其他什么錦繡文章,冥冥之中,文章和讀者之間關系,就如同一次相遇,有些時候,文章與讀者無緣,擦肩而過,讀過就忘掉。

　　但是,好的文章、好的詩句,就是有這樣的魔力,像是談戀愛一樣,有的人,你看一眼,就過目不忘,一念沉迷。

　　有些詩句,也是如此,就如這首有名的《木瓜》。哪怕是之前沒有讀過的人,讀過幾遍,就會覺得朗朗上口,幾近成誦。

　　讀這首詩,會讓我們想起生活中一個常用的成語,那就是“投桃報李”,這個成語出自《詩經·大雅·抑》,說的是禮尚往來,你送我桃子,我回贈李子,所謂“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這首《木瓜》里,有一句“投之以木瓜(桃、李),報之以瓊琚(瑤、玖)”,由此衍生出來的成語“投木報瓊”,使用頻率要比“投桃報李”低很多。不過,后者贈送的回報也比前者要貴重很多。

　　《木瓜》是一首戀歌,寫的是男女贈答,很適合在仲春之月男女相會時,男子唱給心愛的女子來聽。這里的女子“投之以木瓜(桃、李)”,男子“報之以瓊琚(瑤、玖)”,里面包含著古代的禮俗傳統。

　　在古代,女子向男子拋果示愛,是一種風俗。

　　那時候,社會按照體質對男女進行分工:男的力氣大,負責狩獵;女子力氣小,負責采集。瓜果采集也是女子家庭分工的職責之一,后來這些就慢慢成為女子的象征。而在婚戀詩,瓜果還有另外一層含義,象征著繁殖。女子向男子投擲瓜果,表示希望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

　　這一點,在《詩經》中有很多例子,《周南·桃夭》中有“桃之夭夭,有蕡其實”,這里的“蕡”說的就是果實大而多,還有《陳風·東門之枌》,“視爾如荍,貽我握椒”,說的也是這個意思。

　　拋果示愛的風俗后世還在流傳。

　　晉代有一個美男子,潘安。他少年風流,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鼻如懸膽,因其長相俊美,小名檀奴,在后世文學中,“檀奴”“檀郎”“潘郎”等都成了俊美情郎的代名詞。韋莊寫了一首《江城子》詞,其中便有“緩揭繡衾,抽皓腕,移鳳枕,枕潘郎”之句。

　　這位“中國第一美男子”,在當時是無數女性的夢中情人。這不單單是因為長相,他還很有才華,在歷史上是與陸機齊名的文豪,就是這樣一個有才有貌的七尺男兒,在感情生活中,一生獨愛妻子一人。

　　楊容姬是西晉將領楊肇的女兒,他們十二歲就定親了,十分恩愛,可嘆楊容姬不幸早逝,潘安一直對亡妻念念不忘,作了許多悼念她的詩。

　　后來,潘安從未續弦,“潘楊之好”也成為千古佳話。無論是從才情、癡情,還是容貌來說,潘安堪稱完美男人的代表,所以,他所到之處,都會引起無數女性示愛。

　　《晉書》中記載,潘安少年時驅車路過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遂滿車而歸。”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晉書》中還記載了兩個丑才子的小故事,一個是張載,也算是名重一時的文學家,但是長相丑陋,“每行,小兒以瓦石擲之”,還有一個叫左思,“絕丑,亦復效岳游遨。于是群嫗齊共亂唾之”。

　　可見,在古代,要得到女子拋果示愛,男子不僅要是“顏值擔當”,還要是“才情擔當”,不是任何男子都能有此福氣的。

　　按照當時的風俗,男子如果接受了女子的拋果示愛,就是答應了女子的求愛,所以贈送玉石作為回禮,也即是“報之以瓊琚(瑤、玖)”。這一來一往,就算是定了情。

　　愛情的小船,由此起航,一個家庭也因此而慢慢開始籌建。所以這兩句和“投桃報李”里面簡單的禮尚往來不同,里面有愛意,有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所以說“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我們在看古裝戲時,有時候會看到鐘鳴鼎食之家的閨閣少女,高樓拋繡球招親,男子喜歡這個女子,接受了繡球,就意味著接受了女子的求愛,就要娶她。這個風俗,大概也是從《木瓜》中衍生而來的。

　　古往今來,男女相愛總是喜歡掏空心思為彼此準備驚喜,贈送禮物,特別是男子,很多時候,只要條件允許,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東西都捧到心愛女子的面前。

　　而這一切不是因為想要簡單的回報,只是為了免她驚,免她苦,免她四下流離,免她無枝可依,與她長相廝守,許她一世之好。

　　不過,很多時候,禮物不在于貴重,倘若相愛相親,哪怕只送一件小物件,甚至什么都不送,都包含著濃濃的愛意,哪怕是“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都覺得分外浪漫。

　　真的是有情飲水飽。

　　就如這首詩中所寫,“匪報也,永以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