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家啟示錄 馮其庸:笨功夫才是“真功夫”
文化大家啟示錄 馮其庸:笨功夫才是“真功夫”
2017年02月10日 16:54:44 瀏覽量: 來源:解放日報 作者:顧學文

馮其庸 名遲,字其庸,號寬堂,江蘇無錫縣前洲鎮人,1924年2月3日生。歷任中國人民大學教授、中國藝術研究院副院長、中國紅學會會長、中國戲曲學會副會長等職。 圖片選自《風雨平生·馮其庸口述自傳》 黑明 攝
2017年1月12日,紅學大家馮其庸在病榻上接受《解放周末》的專訪。一句“我下的都是笨功夫”,概括了他一輩子的學術歷程,也凸顯了他對傳統文化的一生摯愛。
10天后的1月22日,馮老在北京潞河醫院安詳離世,享年93歲。馮老的離去,不僅使我們痛失紅學界的泰山北斗,也使我們痛失一位博學多才的文化大家。哀悼之余,重溫馮老生前與記者的最后談話,不禁感慨——最好的緬懷,或許就是讓這種“笨功夫”精神永不消逝,讓我們對傳統文化的熱愛與傳承永存不息。
1月12日下午三點半,記者如約來到北京通州區張家灣馮其庸先生的家——“瓜飯樓”。
采訪定在下午三點半,因為這時馮老剛午睡醒,是一天中精神最好的時候。
馮老的房間小小的,很暖。他半躺在床上,見了記者,摸索著要戴上眼鏡。他的幼女馮幽若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需要戴眼鏡,他便把眼鏡拿在手里,神情專注。
記者在馮老耳邊“喊”話:“馮老,我用幾個晚上的時間讀完了您這本厚厚的口述自傳《風雨平生》。”馮老從枕頭上很努力地抬了抬頭,用清楚利落的聲音說:“好,這樣我們才有對話的基礎。”
用各個本子跟庚辰本對,一句一句對
張家灣是曹雪芹墓葬發現地。馮其庸擇此地而居,最后又逝于斯,情深至此,令人唏噓。
馮其庸以《紅樓夢》研究名世,著有《石頭記脂本研究》《曹雪芹家世新考》《論紅樓夢的思想》 等紅學專著20余種,主持《紅樓夢》校訂工作,主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匯校》《八家評批紅樓夢》《紅樓夢大辭典》等大型書系。
對于紅學,他的一大貢獻是抄本。
“我小時候就讀過《紅樓夢》,長大了也讀,但真正開始研究《紅樓夢》是在1974年,而且一上來研究的就是抄本。”馮其庸說。
那年10月,詩人袁水拍任國務院文化組副組長(相當于今天的文化部副部長)。他找馮其庸商量有什么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馮其庸建議校訂《紅樓夢》——因為這么重要的傳統經典,卻一直沒有一本真正經過認真校對的可靠讀本。
第二年,《紅樓夢》校訂組正式成立,袁水拍任組長,馮其庸任副組長,并主持校訂業務。
校訂組碰到的第一個困難是:已發現的《紅樓夢》乾隆抄本有十幾種,其中曹雪芹生前抄本就有三種,它們分別是乾隆十九年(1755年)的甲戌本、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的乙卯本,和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的庚辰本。校訂究竟該以哪個本子為底本?
這個問題讓來自全國各地的專家學者爭論不休,校訂工作陷入僵局。馮其庸提出用庚辰本,卻招致激烈反對,因為曾有紅學權威發長文否定庚辰本的價值,認為該抄本是多個本子拼湊起來的。有人甚至對馮其庸說:你主張用庚辰本?拿文章出來說話。
拿文章說話,用證據說話,正是馮其庸的風格。
多年后,馮其庸在《風雨平生》中這樣回憶:“研究庚辰本,我用最笨的方式。我用各個本子跟庚辰本來對,一句一句對。”
所有四十一回又兩個半回全部對完后,馮其庸發現,庚辰本的墨抄部分與乙卯本的文字基本一樣,連行款都一樣:乙卯本這一行多少字,庚辰本這一行就多少字;乙卯本這一行有一個錯別字,庚辰本這一行也有一個錯別字,都是一樣的錯。最有意思的是,乙卯本有一處底下有一句“此下緊接慧紫鵑試忙玉”。這是前一個抄手留給后一個抄手的記號,沒想到,庚辰本的抄手抄書不動腦子,連這也一并抄了去。
在《紅樓夢》十幾種乾隆抄本中,只有乙卯本和庚辰本的墨抄部分是完全一樣的。發現庚辰本是照著乙卯本抄的,在紅學研究上具有重大意義——因乙卯本已散失一半,只剩下四十一回又兩個半回,庚辰本稱得上是完整版的乙卯本。
至于乙卯本的價值,馮其庸與吳恩裕已于一年前發現。當時,馮其庸和吳恩裕在北京圖書館一個字一個字地查避諱、對筆跡,最終發現,乙卯本與怡親王府藏書書目一樣,避“祥”、“曉”兩字諱,從而考證出它是怡親王允祥和其子弘曉家的抄本。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紅樓夢》還沒有大范圍流傳開來,怡親王家要抄《紅樓夢》,到哪里去找?最大的可能就是直接從曹家找原稿來抄,因為當時怡親王正是管曹家的。雍正曾親批曹家“諸事聽王子教導而行”,王子即為怡親王。乙卯本的珍貴程度,由此可見。
“笨功夫”用下去,馮其庸心里有了底。1977年5月20日,他開始動筆寫作《論庚辰本》,到7月23日寫完時,原計劃萬字的文章,變成了10萬字的書,也變成了第一部系統研究《紅樓夢》版本的專著。
《論庚辰本》一出,校訂組都心服口服,同意以庚辰本為底本校訂;此書出版,也引起了國際紅學界的關注,第一次國際性的《紅樓夢》研討會在美國威斯康星大學召開時,舉辦方特地發函邀請馮其庸赴美參加。至此,過去不受重視的庚辰本被廣泛認可。
在抄本的問題上,馮老的“笨功夫”遠不止于此,他還完成了一項史無前例的艱巨工程——與季稚躍先生合作,歷時十余年,把13種版本的脂硯齋評本全面匯集在一起,將各本豎行橫列逐字逐句對校,并匯集全部脂評(含非脂評部分),于2009年完成了共計30卷冊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匯校匯評》,使學術界有了一個紅學研究的資料寶庫。
做學問,第一是“無證不信”,第二是“孤證不立”
考慮到《紅樓夢》新校注本出來的時候,必須要有一篇序,文中一定要介紹作者曹雪芹,馮其庸便開始了對曹雪芹家世的考證。
這種研究,他使的還是“笨功夫”。
在馮其庸之前,有學者曾提出曹雪芹祖籍是河北豐潤,后有人為之補充證據,認為曹雪芹祖父曹寅有兩個朋友是豐潤人,他們彼此稱兄道弟,那曹寅也應是豐潤人。
但馮其庸對此有疑問:稱兄道弟或許只是一種社會習俗?
1963年,他曾在故宮的“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紀念展”上看到一件展品:《遼東五慶堂曹氏宗譜》。隔著玻璃,這本宗譜給馮其庸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當時的他還沒有開始紅學研究。
如今要找這本宗譜,卻因為當中經歷了一場“文革”,展品不知所蹤。
正在為難之際,有人提供線索:宗譜提供者家中還有一個底本。馮其庸興奮極了,專程去找這位做面塑的曹家后人,借到宗譜后足足看了個把月,并在得到允許后,手抄了一份。
為了證實宗譜的可靠性,馮其庸從《清史稿》中找出了宗譜上有名字的二十幾個人,其基本事跡和宗譜上所述完全一樣。但譜上這二十幾個人并不是同一時代的,“做學問,第一是‘無證不信’,第二是‘孤證不立’,我對自己做學問的要求是,一件事情要兩條以上的證據才能論實。”馮其庸說。于是,他又開始查《清實錄》。
當時,馮其庸的家在張自忠路上。那段時間,他白天上班,一到晚上,書房的燈就亮起來,常常通宵不滅。他每天看《清實錄》,挨著年份,一本一本地看。憶起這段日子,他對記者說:“我當時就想,我讀過了,書里頭沒有,就死心了;如果沒有全部讀過就得出結論,我會睡不著覺的。”
一直看到天聰八年(1634年),發現有一條實錄:“墨爾根戴青貝勒多爾袞屬下,旗鼓牛錄章京曹振彥,因有功,加半個前程。”曹振彥是曹雪芹第四代老祖宗,這是迄今為止官書記載的曹家歷史中最早的一條,“原文我至今記得很清楚。”馮老說。
就在這時,遼寧博物館的朋友寫信告訴馮其庸,遼陽有一塊《大金喇嘛法師寶記碑》,碑的后面有一連串題名,其中有曹振彥之名。“這給了我很大的鼓舞,我專門為這事趕到遼陽文管所,去庫房看這塊碑。光憑人家一封信,不看到實物,我不放心。”
看到了碑,馮其庸還不放心,他提醒文管所的同志找找看,會不會還有第二塊、第三塊?果然,一個月后,又在庫房里找到一塊《重建玉皇廟碑記》,雖然碑已經碎了,但“曹振彥”三個字還在。“在遼陽,曹振彥的名字兩次出現在碑刻里,上面都有他的頂頭上司,也有他的官職,還有他離職的情況。史料越來越多,我當時很高興。”馮其庸說。
在遼陽,馮其庸的名頭傳開了,大家都知道有這么個人,到處在找與曹家有關的東西。于是有人跑來問他:有所小學的門外立著塊大碑,叫《東京新建彌陀禪寺碑》,你要不要去看看?“當時我一聽就很高興,管它有沒有,都得去查一下。”
碑很高,馮其庸向學校借了兩張課桌壘起來,爬上去對著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仔仔細細地查找,從中找到了三個姓曹的人的名字。回北京后與抄下來的宗譜一對,這三個人都是宗譜中三房里的人,曹雪芹那一房是四房。
遼陽之行,還有意外收獲。一貫喜歡走山訪水的馮其庸,看完碑后去了當地一處叫千山的名勝游覽。“美景當前,我忽然悟到,曹寅的《楝亭詩鈔》和《楝亭詞鈔》底下,都有‘千山曹寅’,千山的主要位置都在遼陽,自稱‘千山曹寅’,這等于說是遼陽曹寅啊。”
至此,曹雪芹祖籍遼陽幾乎是鐵板釘釘的事了,但馮其庸還是“不依不饒”。“后來我又進一步想,這些都是考證出來的,有沒有‘曹振彥,遼陽人’這樣的直接記載呢?”他想到,曹振彥在山西、浙江都做過官,于是,他查找山西和浙江的地方志,果然找到曹振彥名下寫著“奉天遼陽人”。
從《清史稿》《清實錄》上的記載,到遼陽碑刻實物,再到山西、浙江的地方志,為了考證曹家祖籍,馮其庸翻閱了幾十種史籍、宗譜、方志和詩文集,甚至把五慶堂宗譜上的二十多人都查出了史料。如此費盡周折,僅僅起于對曹雪芹是豐潤人一說的疑問,“我就是為了那篇序言要寫得可靠、真實、有依據。”
一輩子,一部書。馮其庸用半個世紀的光陰研究《紅樓夢》,最終花5年時間,融合了曹雪芹家世研究、《石頭記》抄本研究、紅樓思想研究、人物研究、藝術研究的全部成果,并吸收評點派的精華和其他紅學研究家的成果,寫成了《瓜飯樓重校評批〈紅樓夢〉》。這可以說是他全部紅學研究的總匯,是他一生心血所聚。紅學家李希凡先生評價它“是在文本、文獻、文化的相互融通中完成的”,“是現代紅學最有系統的開拓性的研究成果”。
功夫還沒練好,就想創新,不符合規律
紅學大家的身份,并不能囊括馮其庸的全部。2012年初,匯聚了馮其庸一生學術精華的1700萬字、35卷冊的 《瓜飯樓叢稿》付梓出版,皇皇巨著,是對馮其庸完整學術生涯的總結和提煉。
出身貧寒的農民家庭,馮其庸的小學、中學,讀讀停停,他一邊種地,一邊自學,到處找書讀。在讀到《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時,馮其庸被這位圣僧以萬死不辭的勇氣赴西天取經的精神所震撼,不知不覺在他年少的心里種下了求學求真的種子。
若干年后,這顆種子發芽、生長,最終促成了一次學術壯舉。自1986年至2005年的20年間,馮其庸以古稀之年陸續完成十進新疆、三登帕米爾高原、兩次穿越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等壯舉,終在海拔4700米的明鐵蓋山口,找到了玄奘取經回國的山口古道。此古道為玄奘東歸后1355年來第一次被發現,原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樸初贊馮其庸“做了我們沒能做的工作”。
對馮其庸來說,實地考察也是一種“笨功夫”。在他的“人生總結”《風雨平生》中,馮老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我一向認為除了應該讀書架上的書外,還必須讀保存在地面上、地底下的各種歷史遺跡和文物這部‘書’……對于一切學術的結論,沒有可靠的文獻,沒有可靠的實地調查挖掘,就很難做出確定的結論。”
從“四清”運動被派到陜西開始,馮其庸就在艱苦條件下開始了古跡考察之路。“當時紀律很嚴明,如果你當天出去不回來,要處分的。我去看神禾塬上的香積寺,怕回不來啊,就拼命地跑。”后來到了干校,他沒把批斗當回事,卻一到禮拜天就早晨四五點起來,步行去乘火車,到附近能夠一天往返的地方去考察。
“我是不管到哪里,都能跟做學問聯系起來的。”馮老說。項羽自刎于烏江是千百年來的傳統說法,但兩次垓下調查,一次陰陵、東城及烏江調查,讓馮其庸大膽提出項羽自刎于東城。“我去過東城多次,后來連東城遺址和城墻都發掘出來了,再結合《項羽本紀》等文字資料,項羽‘身死東城’是無可懷疑的。”
耄耋之年,馮其庸出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院長,創辦“西域歷史語言研究所”,提出“大國學”概念,將西域學納入國學研究視野。這樣的學術視野,離不開每一步踏實的行走。
不僅潛心于學問,馮其庸還寄情于詩書,結緣于翰墨。曾有人求教他學問與書法之間的聯系,他說:“我搞學術是下苦功夫,究根窮源,找不到證據不罷休。學書法也要有鉆研精神,比如對《蘭亭序》,我是反復研究的。藏在日本的《喪亂帖》在上海展出,我特地到上海去觀摩。看,就是學。不僅要臨帖,還一定要多看。年輕時我曾將喜歡的法帖張貼在家中門內,進門出門反復看,時間久了,就刻在心里了。”
“苦功是基礎,功夫還沒練好,就想創新,不符合規律。”馮老說。
誠哉如斯,笨功夫才是學術的“真功夫”。
責任編輯:林庭宇 [網站糾錯]相關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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