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詩集·69》:用愛的食材喂養愛
《池莉詩集·69》:用愛的食材喂養愛
2016年09月09日 14:00:00 瀏覽量: 來源:人民網 作者:池莉

我相信,每個人,對于自己身處的大世界與微環境,都有自己的態度,也都有自己態度的表達方式。我的表達方式,是文學,是把方塊字,文學地寫出來。有時候適合用小說表達,有時候適合用散文,有時候適合用詩歌,這就是為什么我會寫詩。
另外,由于在我小時候,文學率先以詩歌的形式,進入我的文化意識,寫詩就成了一輩子的習慣,就像那些從小就偷吸香煙的老煙槍,一直都會吸,戒不掉,也不想戒——不就是人生的一點私人樂趣嘛。寫詩對于我來說,可不是一點而是一樁極大的樂趣和無比的快樂,更因為沒打算出版,多年來都是偷著樂,自由率性,無約稿羈絆,無名利困擾,不存在反復構思打腹稿,一般總是:詩句乘預感而來,隨預感而去,有時候三言兩語,有時候洋洋灑灑不可遏止,文字的排列組合,全憑天賜。我們楚地自古以來巫風盛行,不免讓我在狂熱寫詩之時,常常感覺有魂附體,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體驗和感受,卻又是可遇不可求,不是可以依靠勤勞勇敢批量生產的。
因此,《池莉詩集·69》(上海浦睿文化/湖南文藝出版社)很可能就是我唯一的詩集了。畢竟詩的直逼自我、直逼靈魂與狂熱燃燒,若要公開面世,很難豁出去。我想,這本詩集以后,新的詩句,我還是會回到抽屜或者內心。
內心之河是水面以下更加洶涌的激流。有時候,幾句詩,雖說是閃電般橫空出世,但是其念頭的緣起與形成,卻已經默默旋流激蕩幾年或十幾年乃至窮盡一生生命。這本詩集里有一首詩,叫做《愛是終身的事》,近年新作。我的出版人,第一時間閱讀被感動,說他讀得都想談戀愛。出版后,好幾個記者,看著我的眼神和語氣透出一種微妙。他們轉彎抹角提問,顯然是很想提涉及我個人戀情的問題,又怕過于唐突。其實,這首詩緣起于一支雞毛撣子引發的血案。
30年前,我在一家大醫院做實習醫生,經常去病案室查閱病案。病案室兩個女管理員是死敵。敵對情緒是由雞毛撣子引起的。她們每天打掃檔案架,都是用雞毛撣子掃灰塵。兩人都認為對方把灰塵撣向了自己管轄的這邊空間。敵對長年累月積累,慢慢變成仇恨,最后爆發慘案:二女互毆,導致一人流產,一人被戳瞎眼睛,兇器就是雞毛撣子。悲劇轟動全院,好長一段時間大家議論紛紛,主要議論兩個女人的性格、素質和脾氣,批評則集中在道德層面。由于熱愛文學寫作而喜歡觀察事物琢磨人性的我,突然跳出一個新思維:工具!方式!假設: 病案室不是用雞毛撣子撣灰塵,而是吸塵器;灰塵不只是被驅趕,而是完全徹底被打掃干凈,至少由雞毛撣子引起的仇恨,客觀上就已經不存在。
人性都是有缺陷的。人的美德靠提倡與自我完善,都是很困難的。法律多是事后懲戒。教育又多是軟性培養。唯有工具與方式,才是比較剛性的規范。然而問題在于,更為文明的先進的發明和創造,還是首先需要有愛的情懷與思維。三十年前一滴水珠,濺起了浪花,然后波浪拍打波浪,層層推進,在思想中循環往復,直至今天都無法止息。這個漫長的琢磨與思考,忽然在2014年秋季的美國艾奧瓦大學國際寫作中心,我坐在書桌前,腦子一個空靈,眼睛一片光明,詩句火焰燃起“……我不單是用手指/更用我獨有的指紋/不但是用心/更是用心里的熱血/我還不止于指紋和熱血/更是:/用愛的食材喂養愛/用天堂的材質構建天堂/……”《愛是終身的事》這首詩,就這樣一氣呵成。當我寫完最后一個字,眺望遠方,與美國相隔半個地球的中國,我的祖國,神奇地展現眼前。我清晰地看見,我腦子里,那些起于青萍之末的震驚與念頭,在祖國廣袤土地上和豐富的現實生活中,一再獲得思考能量,不停地回旋、充實、上升,最終詩句一躍而出,呼應我的心聲,表達我多年思考中的一縷思緒。
愛是什么?愛首先應該是一種懂得互利的思維方式。愛的食材是什么?是將這種思維方式融化在血液中,變成紅血球的本質,當大腦細胞支配個人舉止行為的時候,你會思考、質疑并放下手中的那支雞毛撣子,因為雞毛撣子是互害模式。停下互害,渴望互利,于是發明吸塵器的沖動出現了。構建天堂的材質,在愛的催生下,出現了。人類社會與每個人自己的生活中,除了吸塵器,還有很多,其他,無數。
回到讀者最普遍的好奇:“愛是終身的事”指你自己嗎?“用愛的食材喂養愛”指你自己嗎?“我從來沒有失戀過”指你自己嗎?在有了上文的前提下,我可以坦誠相告:是的,指我自己。我會終其一生,努力堅持善念,用愛的食材喂養愛。我相信,人的一生,任何時候,學會互利的愛的思維方式,都為時不晚。
責任編輯:張東紅 [網站糾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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