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村雜記》:舊書重讀似春湖
《榆樹村雜記》:舊書重讀似春湖
2016年10月10日 16:09:48 瀏覽量: 來源:寧波日報 作者:徐偉偉

對于喜愛清淡雋永文字的人來說,汪曾祺是不該錯過的風景。與周作人、梁實秋相比,汪文少了點“洋氣”,但多了些“地氣”,唯其如此,我更偏愛汪曾祺的“煙火”文章。
近期出版的《榆樹村雜記》,和此前的《蒲橋集》是姊妹篇,都寫于北京的蒲黃榆寓所。1983年,63歲的汪曾祺先生攜全家喬遷至此,一住就是13年,自此開啟了“衰年變法”的黃金時代。汪曾祺在《七十書懷》一文里吟詩道:“書畫蕭蕭余宿墨,文章淡淡憶兒時。也寫書評也作序,不開風氣不為師”。前兩句自言寫字畫畫皆隨意之舉,后兩句更為自謙,稱自己只是“悄沒聲地”寫一點東西,希望青年作家不要受影響,過早地歸于平淡。
我認為汪曾祺實則想表達的是“要做自己”。他的眾多散文里,充盈著對生活真趣的發現與摯愛。談故鄉的食物,食用高郵咸蛋,“一般都是敲破‘空頭’,用筷子挖著吃。筷子頭一扎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蛋黃蛋白吃光了,用清水把鴨蛋里面洗凈,晚上捉了螢火蟲來,裝在蛋殼里,空頭的地方糊一層薄羅。螢火蟲在鴨蛋殼里一閃一閃地亮,好看極了!”說起故鄉的野菜,薺菜、枸杞頭、蔞蒿、馬齒莧、莼菜……字里行間滿滿的沁人清香。我最喜歡那篇《食豆飲水齋閑筆》,講“香椿豆”的制法,“香椿嫩頭在開水中略燙,瀝去水,碎切,加鹽;毛豆加鹽煮熟,與香椿同抖勻,候冷,貯之玻璃瓶中,隔日取食。”讀至此處,感覺食指大動。他說:“綠豆在糧食里是最重的。一麻袋綠豆270斤,非壯勞力扛不起。”此番文字,非書齋人語,更顯可貴。他引了鄭板橋的對聯“一庭春雨瓢兒菜,滿架秋風扁豆花”,寫道“扁豆初秋即開花,旋即結角,可隨時摘食。”“暑盡天涼,月色如水,聽紡織娘在扁豆架上沙沙地振羽,至有情味。”談到“豇豆”,筆鋒一轉:“豇豆米老后,淡綠中泛淺紫紅暈斑。瓷器中有一種‘豇豆紅’就是這種顏色。曾見一豇豆紅小石榴瓶,瑩潤可愛。”由俗入雅,轉換自如,真趣立見。
有心萬物皆美。汪曾祺筆下的荷花是這樣的,“下雨了,雨打在荷葉上啪啪地響。雨停了,荷葉面上的雨水水銀似地搖晃。下大雪,荷葉缸中落滿了雪。”他講起數十年前與朋友在昆明小酒館避雨時所見:“檐下的幾只雞都縮著一腳站著,天井里有很大的一棚木香花,把整個天井都蓋滿了。木香的花、葉、花骨朵,都被雨水濕透,都極肥壯。”他由衷地贊嘆“螞蚱的膜翅是淡淡的桃紅色的,很好看。”“瓢蟲是做得最精致的昆蟲。”
《榆樹村雜記》一書中,也有談風俗、說書畫的文章,顯現汪曾祺的舊學功底。另有《天山行色》《湘行二記》《泰山片石》等“應邀采風”之作,文字雖能免于流俗,但與他鐘愛的主題相比,仍能看出些許不暢意。不過,應景之作照樣有可圈可點之處,如為武夷山一飯店所題對聯“四周山色臨窗秀,一夜溪聲入夢清”;再如《天山行色》開頭那段“塔松極干凈,葉片片片如新拭,無一枯枝,顏色藍綠。空氣也極干凈。我們藉草倚樹吃西瓜,起身時衣褲上都沾了松脂。”
汪曾祺的文字,有“自得其樂感”。他談寫作之樂,“凝眸既久,欣然命筆,人在一種甜美的興奮和平時沒有的敏銳之中,這樣的時候,真是雖南面王而不與易也。”談口腹之欲,“吃一碗燴鰣魚、黃燜魚翅,我覺得不如來一盤爆肚,喝二兩汾酒。”談名利之想,“希望我就是悄悄地寫寫,你們就是悄悄地看看。”以這等“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心境釀制的文字,自然能帶來“往事回思如細雨,舊書重讀似春湖”的閱讀體驗。
清代張潮《幽夢影》里說,“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其實,如遇汪曾祺這樣的文字,何須論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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