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忘記是最好的自我保護——讀方方新著《軟埋》有感

也許忘記是最好的自我保護——讀方方新著《軟埋》有感

2017年02月28日 14:29:00 瀏覽量: 來源:寧波日報 作者:傅曉慧

　　女作家方方的最新長篇小說《軟埋》講述了一個忘卻和回憶相互撕扯、相互博弈的悲慘故事。為了使某一生命段落徹底終結，尋死未果的女主人公選擇了“失憶”，因為真相的曝光于事無補，反彰其害。在作者隱晦的雙線結構敘述中，讀者能完整看到暗淡歷史背景下一個女人太過凄厲的人生。對她來說：忘卻才是最好的自我保護。

　　小說女主人公丁子桃是個看上去非常普通的保姆，一輩子干著伺候人的活兒。在丁子桃的丈夫、醫生吳家名去世后，兒子青林深感“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苦，傾其所有給母親買了套大別墅，還專門請了保姆來照顧母親的晚年。然而母親卻在此時成了植物人，同時，父親遺物中的一些筆記本也引起了青林的注意，他預感到：也許母親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樣有著再簡單不過的人生……

　　當綿延在青林面前的那一條線索彎曲前行的時候，方方筆觸一轉，展開了另一個年輕女人的故事，那是一個名叫胡黛云的大家閨秀。其父母在《紅樓夢》中擇取了黛玉、湘云這兩個最美好女子名字中的一個字，給她取名為“黛云”。這個女子跋涉在“十八層地獄”中的場景，看似迷幻，實際上正是昏迷中的丁子桃所回想起的前半生。方方之所以采用這樣的敘事手段，別有深意：女主人公根本無法在清醒的狀態下，直面曾經的凄慘遭遇。丁子桃最怕什么?軟埋!何謂“軟埋”?沒有棺木，尸身掩土。當年的胡黛云嫁給了鄉紳子弟陸仲文為妻，并育有一子。陸家在當地有著數一數二的聲名和家勢，雖是地主人家，但對革命有功，本可以在轟轟烈烈展開的“土改”運動中逃過一劫，但和陸家有著舊怨的長工當上了工作組組長，所以不僅陸家的田地要被分，財產要被收，連丫鬟也要配給窮人當媳婦。黛云娘家也頗有資財，全家人在批斗后慘死。骨子里有著舊式文人“士可殺不可辱”個性的黛云公公陸子樵，聽聞親家舉家罹難，覺得自家也難幸免，便在批斗前夕，毅然帶領家人集體自殺。黛云遵照公公囑咐，將他們的尸體在后花園軟埋后，攜兒逃跑。然而傾巢之下，焉有完卵。幾日后，當那個叫吳家名的醫生將黛云從河中撈起后，她“失憶”了。吳家名救了她，也娶了她，并給了她一個新的名字“丁子桃”。從此后，夫婦倆相敬如賓地生活著，直到吳家名過世。

　　在兒子青林面前，丁子桃漸漸露出一些不可思議的“端倪”，她經常后背痛，問她怎么回事?說是“槍托打的”；青林給她找了個叫“冬紅”的保姆，丁子桃卻總喚成“小茶”；當她被青林領進那幢大別墅后，會恐懼地念叨：“要不得呀，分浮財的要來的。”或是：“這不是像地主家了嗎?你不怕分浮財?”

　　我本以為，方方會給這部小說安排一個真相大白的結尾，但看到最后，發現：青林在關鍵時刻，主動選擇了放棄。“堅強的另一種方式，就是不去知道那些不想知道的事情。”這是小說人物青林的想法，也是作者的想法。方方覺得：并不是每一種忘記，都是背叛。此種思想貫穿于小說《軟埋》的始末。比如方方在給小說人物起名時，就刻意讓那個搭救黛云的醫生叫“吳家名”。吳家名就是“無家名”，此人本姓董，也是為了告別不堪的過往才另取別名。他給黛云取的新名“丁子桃”則是從一枚釘子上獲得的靈感，沒旁的意義。他們的兒子“青林”乃是“清零”之意。若不將過往清零，便只能背著過去的痛苦包袱行路，豈不舉步維艱?

　　其實在小說里面，被軟埋掉的既是陸家眾人，也是黛云的人生，是所有因無序、混亂加之人性的陰暗而造成的悲劇。《軟埋》是屬于過去的故事，充滿了邊緣人物荒誕而無辜的血淚。《軟埋》這個故事盡管是虛構的，但現實意義顯而易見。我們都是小人物，是平庸平凡的“大多數”，在艱難紛紜的時事風云下，能照顧好自己，已經是一種成就了。在這里，忘記不是背叛過去，而是為了活著。活著，才是小人物們人生的最大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