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刻刀:奧克尼民謠節,穿越歷史的音樂狂歡
時間的刻刀:奧克尼民謠節,穿越歷史的音樂狂歡
2017年02月21日 08:58:23 瀏覽量: 來源:澎湃新聞網 作者:
“藝術,是一把在時間的石碑上刻劃的冷酷刀刃,來記錄、頌揚和預言。”
對于喬治·麥凱·布朗的短篇故事《海豹皮》中那個半人半海豹精(Selkie)的音樂家馬格納斯·奧拉夫森來說,藝術,不是一如許多人認為的那樣需要依靠藝術家的敏感情緒來實現,而是存在于時間之初,無人知道來源。藝術家所需要做的,只是以人性的名義不斷修補一張創作之網,在里面,交織著那正在一點點被人毀滅的,宇宙中人與神、星與月、草木與野獸間的和諧之音。

遠古的巨石和牧人的羊群
海豹精的傳說廣泛流傳于奧克尼群島。據說他們以海豹的樣子生活在大海中,時常上到海岸,脫下海豹皮,變身人形,載歌載舞。若將他們的海豹皮拿走,他們就再也回不到大海。歷年來,常有海豹精或有意或無意地丟失了海豹皮,被帶到人類中間,與他們相愛、生子,而也終會在找到自己的海豹皮后,抗拒不了大海的誘惑,回到水中,消失于人間。人形的他們通常十分美麗,且有著秉異的音樂天賦。馬格納斯生于奧克尼,他的母親就是這樣,在他還不記事的時候就回到了大海,從此銷聲匿跡。他的父親不愿提起她,他也就從不知道自己的音樂來自何方,只是用心編織著那個網。而奧克尼群島的人,也來自于海上,卻早已不知具體是何方。來自蘇格蘭主島的皮克特人,來自北歐的維京人,以及也許藏在他們之中的半人半海豹精們,他們的后代在這些小島上安居,講著故事唱著歌,還在每年夏季來臨的時候,舉辦盛大的民謠節。他們不在乎你是哪里人,只要你有故事,有音樂,奧克尼就會成為這樣一張網,熱情歡迎你來系上自己的那一根線。

愛丁堡大學民謠協會在酒吧表演
與我同行參加奧克尼民謠節的有民歌手斯科特·加迪納(Scott Gardiner),他在愛丁堡附近的農場長大,說著一口地道的蘇格蘭方言,會唱許多蘇格蘭東部的民謠。他在民謠節上身份特殊,因為他每晚都會主持一個歌會,任何人都可以參加,圍坐在沙發上,或是獻唱一曲,或是安靜聆聽。斯科特告訴我,自從十五年前第一次隨愛丁堡大學民謠協會來奧克尼參加民謠節,他從未間斷過,但直到兩年前,他才開辦了這個歌會。除了一些正式的演出,對于來參加藝術節的民謠樂手來說,最快樂的時光是從早上一睜眼(或者索性一晚沒睡),就開始穿梭于斯特羅姆內斯鎮(Stromness)的各個酒吧,奏樂喝酒。這樣的演出方式非常熱鬧,也不局限于只和自己樂隊的人共演,若你遇上自己喜歡的曲調,可以隨時拿出樂器,加入其中,曲子信手拈來。年紀大的樂手早已一頭白發,而年紀小的,則滿臉稚嫩,他們之間可能從未說過話,卻用音樂交流內心。觀眾來來往往,狹小的酒吧里往往都找不到站立的地方,但還是會許多人,端著大杯的麥芽酒,時而駐足觀望,時而就著樂聲與同伴高談闊論。然而歌手們常常會因為酒吧的嘈雜而得不到安靜唱歌的機會,所以斯科特想到,也許歌會能夠讓歌手們得到更多交流的機會。

參與打節拍的小女孩和指導她的老奶奶
參加民謠節的歌手大多來自蘇格蘭,愛爾蘭,或是北歐,偶爾有幾個來自別的國家。來歌會的人有的是早已暢銷專輯的歌手,有的卻從未登臺唱過歌。斯科特說,因為歌會友善的氣氛,許多初來乍到的人被激發了潛能。在他的盛情邀請下,我也去參加了一次歌會。我坐在角落里,被每一個人唱的歌都深深吸引,離開了樂器的伴奏,人的歌喉也就成了最純的樂器。繞了一圈到了我的角落,斯科特忽然叫我名字,說,也來一首吧?作為歌會上唯一的亞洲面孔,許多人充滿期待地看著我,于是我平生第一次,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聲音顫抖地清唱起了《馬桑樹樹兒搭燈臺》。歌會結束后,一位胡子蒼白,拄著拐杖的老人走到我面前,我記得他剛才用滄桑的聲音唱了一首關于戰爭的歌。他特別認真地對我說,我仿佛在你的歌聲背后聽到了樂器的伴奏,這是一首情歌吧?我驚訝地點頭,并且提出可以給他翻譯歌詞,然而他又說,用不著,這些東西,就需要用你們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曲調唱出來,然后每個人就都會懂。

Yesnaby懸崖
在這個年代,曾經作為蘇格蘭高地人的母語蓋爾語已幾近消亡,然而蓋爾語的民歌卻因為與老人的話相同的理由頑強地生存了下來。民謠節不乏蓋爾語歌曲的演唱,盡管很少有人真的能夠聽懂,卻非常受歡迎。在蓋爾語民謠界負有盛名的朱莉·弗麗絲(Julie Fowlis)也來參加了今年的民謠節,她是皮克斯電影《勇敢傳說》中歌曲的演唱者,一舉讓蓋爾語民謠走向世界,而如今她站在臺上,溫柔地訴說自己對留在家中的幼子的牽掛,唱著她給孩子們唱的搖籃曲,講著那些人們熟知的傳說。

人們就著民謠翩翩起舞
在弗麗絲唱的歌中,有一首從18世紀流傳至今的歌,來自約翰·麥科德倫(John MacCodrum),麥克唐納宗族最后一位吟游詩人,吟唱美麗的土地和英勇的麥克唐納宗族。1746年第二次詹姆士起義失敗后,高地的宗族制消亡,再也沒有了吟游詩人,但歌卻被流傳。還有一首歌,唱一個被水馬怪(waterhorse)拐走的小姑娘祈求它放她回家見媽媽,姑娘最終也沒有能夠逃走,但故事仍在被講述。蘇格蘭民歌大多敘事,主題無非幾種:失去的愛人、神秘的傳說、戰爭的暴行、英格蘭的欺壓和英雄的悲愴,但當緩緩的曲調和悠揚的聲音將這些故事緩緩道來的時候,你會聽到時間本身的聲音。弗麗絲說,有一句蓋爾語諺語叫“Gheibhear deireadh gach sgeòil an asgaidh”,她理解為,“每一個故事都將實現”。因為故事獨立存在于世,無論我們參與與否,它們都將行走于世間,與時間一起走下去。而歌聲,就如布朗所說的那刀刃,在時間的石碑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印跡,后人便從那些印跡中,探尋過去。

午間奏樂
奧克尼群島是一個隨處都有時間印跡的地方,這里遍布新石器時代起留下的石屋、石冢和石陣。近五千年的遺跡,在這里仿佛后院的一個隨意的雕像,任憑風雨打磨。維京王哈拉德·赫法格爾(Harald H?rfagre)在9世紀將奧克尼群島吞并進挪威,他的后代遍布奧克尼和后來的冰島,直到15世紀,挪威國王將它作為公主的嫁妝送給了蘇格蘭國王詹姆士三世。沒有人知道新石器時代在這里住著的人是誰,去了哪里,但他們曾經可能有驚人的文明。傳說布羅德蓋石圈(Ring of Brodgar)是一群在夜晚跳圓圈舞的巨人,因為忘記了時間,被第一道陽光化作石頭,而給他們伴奏的提琴手則成了一旁的科美特石(Comet Stone)。梅肖韋古墓(Maeshowe)狹長低矮的通道,冬至的最后一道陽光會徑直穿過它,照在墓穴正中央的大墓冢上。古墓終被塵土埋沒,直到一群維京海盜找到這里,打開墓穴進來避風雨,并且有人爬到高處的墻上用如尼文刻下“我把這些文字刻在高處”。我們用音樂在時間的石碑上所刻劃的,也許與這維京人一樣無用可笑,然而,卻終有一天可能喚醒愛跳舞的巨人,聽他們告訴我們曾經的一切。

斯特羅姆內斯一戶海邊人家
因為我們又與變成石頭的巨人有什么不同呢?沉浸在音樂的美好中忘卻了自我:發燒的弓和弦,不知疼痛的手指,如雨的踢踏舞步,如雷的鼓點,凌晨三點在街上奏樂的風笛手……還有或許第一日晚上才就著美酒通宵達旦跟別人學會的曲調,第二天就拿去在眾人面前表演。這就是民謠的魅力,也是它的生命力,它不屬于任何人,它只屬于時間,但每個人都可以短暫擁有。民謠節的最后一個晚上,我們背著干柴帶著酒,來到海邊營地。那晚的火星特別明亮,如一枚紅寶石般高高懸掛在海峽對面霍伊島的兩座高峰之間。這幾乎要進入北極圈的島嶼,在即將六月的深夜,天依舊蒙著一層紫色的微光,寒氣冷得刺骨。我們點燃篝火,緊挨著彼此,圍成圈,伴著海浪拍打石崖的節奏,彈琴唱歌。唱遠行的水手在風浪尖打拼;唱因為愛上永遠不會看自己一眼的高貴公子而自殺的女孩;唱丈夫與妻子之間詼諧的對話;唱來自海上留著長長灰胡子的神秘老頭;唱家鄉一棵充滿兒時記憶的花楸樹;唱即將被執行絞刑的姑娘求年邁父親給劊子手一點錢好來個干凈利落;唱那戰敗后逃亡天空島的查理王子;還唱一個變身人形的海豹精上岸索要他的孩子……

我們一群人在海邊小屋里圍著篝火,唱歌到天亮第一抹太陽升起的時候,海中礁石上幾頭海豹慵懶地拍打著尾巴。他們是不是在等待時機,脫下海豹皮,混入人間?不知道我們的歌聲,會不會在很多年后,依舊環繞在奧克尼多砂巖礁石的海邊,由它們繼續傳頌。又或許,這些歌本就來自于海上,一如凱爾特人相信,音樂本就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永生精靈,人類只是學會了模仿。所以這些歌,終會再回到海洋,時間和生命最初的地方:
“ 站在陸上我為人,
置身大洋為海豹,
而當遠離海灘時,
我安家蘇爾礁島。”(奧克尼民歌:《蘇爾礁島的海豹人》)
責任編輯:朱麗娜 [網站糾錯]相關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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