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那把篾尺

父親那把篾尺

2016年12月31日 09:45:24 瀏覽量: 來源:浙江黨建網 作者:魏萍

　　父親在家中總是扮演一個嚴父的角色，在我們姐妹倆的成長過程中，給我們的印象是一個不茍嚴笑、對自己的孩子要求非常嚴厲苛刻的人。

　　父親是個蔑匠。制蔑手藝是從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爺爺手中繼承過來的。當初，爺爺只身一人挑著蔑擔從江西玉山一路逃難至此，蔑藝是他逃難途中的謀生工具，直至娶了奶奶，在此落了戶。當然，蔑藝仍然是他成家后支撐起這個家的重要謀生工具。

　　鄉村里要用到的竹制工具很多，如竹床、竹席、竹櫈、竹椅、竹籃、蔑篩、焙籠、雞籠、蠶匾等等。但方圓十幾里很少有蔑匠，父親成了鄉親們十分搶手的手藝人。正月里未過幾天，父親就會帶著他的蔑具到村民家中去做蔑活。這家做完了，接著到另一家，一家挨著一家做。這一做，往往是二三個月才結束。

　　小時候，我很喜歡蹲在地上看父親做蔑活。看著他剖竹、去青皮、剖蔑，然后是一根根細細的蔑絲在父親手中上下左右地飛舞。半天下來，一只漂亮的竹籃成形。沒有圖紙，無需樣品，所有的竹制品早在父親腦中“有圖有形”。父親的蔑具箱里除了蔑刀、蔑刨、蔑鉆以外，還有一根蔑尺。蔑尺不寬，約十五公分;也不長，估計也就一米五左右。它的主要功能既是用來量竹子尺寸，也是用來在制蔑時打緊蔑絲。然而，這把蔑尺在我們姐妹倆眼里還有另一重要用途，那就是它是父親的家規棒。

　　小時候，我們姐妹倆很懼怕這把蔑尺，因為它藏著父親的威嚴，父親的嚴厲和苛刻大多時候就是通過這把蔑尺來表現，父親把他做人做事的準則用這把蔑尺來管教著他的孩子。

　　父親的這把蔑尺里藏著“勤勞”家訓。勤勞的父親一生來用他自己的身體力行教育著我們。蔑匠是個苦活。農村里，大多會選擇冬季農閑時間做蔑活，而這個季節天氣寒冷，父親原本干多了農活的手十分粗燥，這會兒碰著竹桿又十分地冷，常常生起凍瘡。蔑匠又是個細活，無法戴著手套干活，而竹梢、竹絲又會常常割裂父親的手。在做蔑活期間，總見父親的雙手纏滿白色的膠布。村里人都夸父親的手藝好，做的蔑具既扎實又有型，卻不知道父親那一雙既粗糙干裂又生滿凍瘡的手在做蔑活時得承受多大的痛苦。

　　父親的勤勞不僅僅體現在他做蔑匠上，他還是田間地頭的好把式。扔下蔑刀，扛起鋤頭，父親料理的田地總是年年豐收。田里的稻谷、麥子畝產量基本上是村里數一數二，地里種的蕃薯、土豆、南瓜、冬瓜什么的總是個大肉肥。父親知道人勤地不懶，有辛勤的付出才有豐碩的回報。無論春夏秋冬哪個季節，父親總是天剛蒙蒙亮就起床，背起鋤頭走向田間地頭，而母親則起床燒早飯、喂雞喂豬。忙活完一陣，天完全放亮時，父親回來吃早飯。這個時候也是我們姐妹們結束美夢的時間。回到屋的父親看我們還未起床，便沖著樓上大呼小叫地叫著兩個女兒的名字。如果我們還賴著床久久不肯下樓的話，父親便拿著他的家規棒上樓，一手舉起蔑尺一邊對著賴在床上的我們說，人最怕懶，我們農村里的人不勤勞做事哪來的吃穿用，我們家里是不養懶漢的。

　　“雙搶”時節和蠶寶寶“放大”以后的這段農村最忙的季節，父親和母親總是起早摸黑地在田地里干活。而父親總是要“拖”上我們姐妹倆去給他們打下手，因此常常有曬日頭、淋雨水的日子。如今想來是父親管教著我們，不想讓我們有半點偷懶的意識，養成懶惰的壞習慣。而在當初，我們是多么“憎恨”父親那么不心痛他自己的女兒。在父親這把蔑尺的管教下，我們姐妹倆早早就學會了洗衣燒飯、拔秧種田、割稻曬谷……也正是在父親的嚴加管教下，我們姐妹的人生字典里，勤勞做事、勤勞致富是濃墨重彩的重要詞語。

　　除了勤勞，父親的這把蔑尺里還藏著“本份”家訓。“老實頭人”，是鄉鄰鄉親對我們父母親的評價。老實本份一直是父母親為人處事的原則，做個老實本份的人，父母親也一直這樣管教自己的孩子。老家房屋后的山坳是駐扎在我們村里的部隊的菜園地，菜園地里常常會種上西瓜、西紅柿等果蔬。

　　有一次，妹妹經不住同村小孩的慫恿，和村里幾個孩子一起鉆過鐵絲網到部隊菜園里偷了西瓜和西紅柿回家。父親知道后，拿起他的蔑尺狠狠地朝妹妹身上打了下去，把妹妹打得嚎淘大哭。父親扳著那張被太陽曬得漆黑的臉劈頭蓋臉地朝妹妹罵去，“解放軍種的東西怎么能去偷?西瓜買不起吃，也不能去偷。西紅柿沒有吃到過，也不能去偷。”罵完了妹妹，他又回頭轉向我說道，“你們都給我記著，偷東西是犯法的!做人要老實。”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原本用來威嚇我們的家規棒，這次真正用來懲戒做錯事的孩子。從此，我們姐妹倆牢記著，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不能隨意占為已有，也更記住了“做個老實本份的人”這句家訓。

　　如今，在鄉村蔑制品用得越來越少，即便有需要時也大多到街上購買，年歲漸高的父親很少出去做蔑活了，他的蔑具基本上是“束之高閣”。而他的兩個孩子都已成家立業，父親雖然不在用他的蔑尺來管教我們，但他嘴巴里的嘮叨依然還在。我知道，那把藏著“勤勞”、“本份”家訓的蔑尺永遠留在我們的心中，也必將代代相傳。

　　(作者單位：中共浙江省桐廬縣委統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