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字如面錢鍾書 杭師大教授書信寄相思
見字如面錢鍾書 杭師大教授書信寄相思
2017年02月10日 16:53:14 瀏覽量: 來源:浙江新聞APP 作者:曾楊希

錢鍾書資料圖。(浙江省圖書館提供)
立春之后,再過幾日,杭州又將迎來一年中草長鶯飛的日子。西子湖畔,87歲的杭州師范大學教授馬成生想起了兩個人 他的老師錢鍾書和師母楊絳。
1960年,馬成生進入中科院文學研究所與中國人民大學合辦的文學理論研究班,成為錢鍾書親自帶的兩個學生之一,與錢鍾書、楊絳結下一生的情誼。
斯人已逝,懷念永恒。2017年1月,一場名為《我的老師 錢鍾書先生》的展覽在浙江圖書館拉開序幕,展出的內容是兩封錢老師寫給馬成生的親筆信,以及兩本錢老師送給馬成生的書。它們見證了馬成生和錢鍾書之間的親密關系,也寄托馬成生對老師的無限懷念。

錢鍾書寫給學生馬成生的信。 曾楊希 攝
初見老師
聊至酣處成舊識
1960年,29歲的馬成生考取了中科院文學研究所與中國人民大學合辦的文學理論研究班,從錢塘江畔來到北京。
學校把有大名鼎鼎的學者請來做老師,他們中有錢鍾書、朱光潛、宗白華、馮至、季羨林、馮其庸 馬成生心想,光是聽聽名字就已經讓人欣喜。更讓他驚喜的是,他被分到的指導老師,正是錢鍾書。
"一個班里30多個學生,只有兩個人跟錢老師,別的同學都羨慕我,說我'吃小灶'。"回憶起往事,馬成生的眼睛里流露出喜悅的光芒。
1961年初夏,似乎連空氣都快活起來。學校正式開課不久,一天下午,馬成生拿到了錢鍾書家的地址,他打算上門拜訪一下自己的錢老師。彼時,研究班的同學們吃和住都在鐵獅子胡同1號,距離錢鍾書和楊絳在建國門中科院的家,步行20分鐘左右。
帶著一點點緊張,馬成生敲響了錢鍾書家的門。他記得很清楚,開門的是正是錢老師。
"錢老師,我是馬成生,文學理論研究班的學生,從杭州來的。"馬成生向老師做著自我介紹。錢鍾書一聽"從杭州來的",立刻知道了是分給自己指導的學生,趕快將他迎進門。
聊經歷,聊文學,聊日常,那天下午,馬成生和老師錢鍾書坐在客廳的沙發促膝暢談了很久,聊至酣處,錢鍾書還會拍拍自己的膝蓋。
"雖然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但仿佛早就相識。"馬成生說:"這位公眾眼里的'大文學家',一點架子也沒有,非常親切。"
不少人都知道,錢鍾書不喜歡社交。一位讀者打電話說非常喜歡錢鍾書的文章想去拜訪他,他回復道:"假如你吃了一個雞蛋覺得不錯,又何必要認識那只下蛋的母雞呢?"
但是,對待自己的學生,錢鍾書卻從來不吝花費自己的時間。在北京學習的兩年多時間里,除了課堂接觸外,馬成生經常溜達到錢老師家里,有時帶著問題,有時只是小坐一會。
"錢老師的學問那是大海,我們學生在他那里只是取了一小瓢。"馬成生回憶:"每次請教錢老師問題,他都能立刻答上來,根本不需要查資料。有時一說就是一個小時,他口述的內容,記錄下來就是一篇論文。"

錢鍾書一家人合影。(浙江省圖書館提供)
十年分離
病痛之中不忘關懷學生
1963年,文學理論研究班畢業后,馬成生帶著不舍離開北京,回到了杭州。"我當時很不舍北京,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北京圖書館的豐富藏書,二就是我的老師錢鍾書先生。"
此后,馬成生下過鄉,當過中學校長,忙忙碌碌間又遇上了"文化大革命"。十余年間,馬成生和錢老師失聯了。
1979年秋天,馬成生在杭州師范學院中文系任系主任。有一次,在北京開會期間,他打聽到了錢老師的新住處。
彼時,錢鍾書和楊絳已經搬到了三里河南沙溝的"部長樓",那是一處鬧中取靜的院落,院里有很多高大的喬木和碧綠的草坪。錢鍾書在這里一住二十年。
"咚咚咚",馬成生叩響了老師家的門。
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保險鏈牽引著,留出一條縫隙。應門的人戴著一副黑框鏡,雖然臉上皺紋變多,頭發變白,但馬成生立刻認出,這就是自己的錢老師。
"錢老師,我是古典文論班的馬成生 "
"噢,對對,你是做市委秘書后考進來的,你就是秘書馬君!"
那天的對話,馬成生記得很清楚。進了門,錢鍾書的第一句話是:"我們現在不好叫師生了,要叫同志!"錢鍾書不再和學生聊學術上的事情,卻細細地把馬成生的生活、夫人、孩子一一問過來。

楊絳寫給馬成生的回信。 記者 曾楊希 攝
此后,馬成生和錢鍾書又恢復了聯系,他們常常書信往來,每隔一段時間,馬成生還會給老師寄些西湖龍井茶去。80年代,馬成生還再度前往北京,拜訪過老師。
1994年5月,錢鍾書已罹重疾。他在給馬成生的信中寫道:"去年大病動手術后,衰頹愈甚,恢復艱難。八十已過,殘年唯以對付病魔為務。"
病痛之身的境況下,錢鍾書對自己的學生仍關心不已,他還寫道:"近況想安善,但已過中歲,亦望保重。無病無災,至祝至愿。"
有一年,馬成生寫信,想邀請錢老師和師母到杭州游玩。師母楊絳回信中寫道:"西湖草長鶯飛,正是晴雨皆宜的好地方,不勝神往,但我們老病,無緣作游春之夢,容待異日吧。"直到1998年,錢鍾書逝世,他們二人都再沒有攜手來過杭州作游春之夢。
秉承了錢鍾書的低調,馬成生從不炫耀自己和錢老師的私交。直到錢鍾書去世后,馬成生才寫了一篇文章悼念:"錢鍾書先生悄然走了,留下遺愿:不用任何悼念儀式,懇辭花籃、花圈,連骨灰也不保留。他的走,也正如他的生,都是淡泊世欲,脫俗超塵。"

馬成生及妻子和師母楊絳的合影。 記者 曾楊希 攝
百歲楊絳
鼓勵學生多寫文章
錢鍾書去世后,馬成生依然惦念著師母楊絳。他記得,以前每次到訪錢老師家,常見老師與師母正在對坐聊天。見他到了,師母便會給他倒杯茶,然后起身到別的屋子里,把空間完全留給師徒二人。
隨著年歲變大,對馬成生而言,出遠門也多有不便。
2011年,楊絳百歲。10月的一天,作為浙江省文學會研究《三國演義》和《水滸傳》的頂級專家,馬成生在妻子的陪同下,受邀前往山東開會。
開完會,他心血來潮,對妻子說道:"要不我們繞道北京,去看一看師母吧。"
到達北京已是晚上,兩位老人在教育部附近找了一個酒店住下。
第二天8點,他們就出現在三里河楊絳的寓所。閉門謝客是楊絳常年的處世方式。開門的是楊絳的保姆,見是不認識的陌生人,保姆將他們擋在門外。"我是錢老師的學生,如果不方便見面,我們回去也沒關系,但麻煩你告訴一下師母。"
隨后,保姆告訴他們:"你們9點40分再來吧。"
從楊絳家出來,他和妻子到附近溜達著消磨時間。熟悉的道路,熟悉的院子,這是他曾經不舍的北京,往事略過心頭,他心里想著:"要是老師還在就好了。"
9點40分,他和妻子再次來到師母的家門口。門已經留出了一條縫,他們推門進去,師母楊絳起身將他們迎進屋,招呼他們坐下。百歲的楊絳,頭發白中帶灰,一絲不茍地梳在兩側,她穿著暗色的衣服,滿面笑意。
少年變耄耋,已是不相識。她笑著對馬成生說:"你的名字我一直記得,就是樣子記不清了。"知道馬成生的妻子是江蘇無錫人后,楊絳還高興地拉著她講起了無錫話。
一待就是一個多小時,聊完家常,楊絳與馬成生和他的妻子合了影,后來,楊絳和馬成生又單獨拍了一張照片。告別時,她利索地穿梭在家里的各個房間,找出了幾本書,并簽了名送給他們夫婦二人留念。想要和自己的丈夫保持一致,簽字時,楊絳問馬成生:"以前鍾書送書給你,簽字時怎么寫的?"
出門前,楊絳對馬成生說:"你呢,比我還小一輩,你還不多寫些文章嗎?"如今,馬成生牢記師母教誨,每日筆耕不輟。
"那時候,錢老師去世了,師母還在也是好的。"2016年5月25日,楊絳逝世,無數世人為之哀傷。對馬成生而言,如今,連師母也不在了。他心里期許著:"也許,她是去和老師團圓了吧。"
如今,馬成生把兩張與百歲楊絳的合影,都放在書房顯眼的位置,而那些年寫過的信,則成了他永遠珍藏的寶貝。

馬成生與楊絳的合影。 記者 曾楊希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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