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鄭和下西洋的那些浙江人
跟隨鄭和下西洋的那些浙江人
2017年01月19日 09:17:19 瀏覽量: 來源:浙江在線 作者:李月紅
15世紀初的爪哇,是由一個大王國滿者伯夷以及幾個小港口所統治。
中國的船只為了跟爪哇北部沿岸的地方勢力打交道,也因此得中途停留多次。一般而言,馬歡在這些港口都會遇到三類人:穆斯林(阿拉伯人與當地改信者)、漢人,以及當地的印度教徒或佛教徒。他一如往常,觀察著幾個港口城鎮平常的生活方式:國人坐臥無床凳,吃食無匙箸。男婦以檳榔荖葉聚蜊灰不絕口。
馬歡在爪哇看到有人用“人物鳥獸鷹蟲”的紙畫來進行表演。他感覺這些畫像“如手卷樣”。表演進行時,那人會對著聽眾展開部分卷軸,開始講故事。“眾人圜坐而聽之,或笑或哭,便如說平話一般。”24 卷軸畫表演遍布于當時亞洲的大部分地區,馬歡觀察入微,近距離辨識出這種表演的常見模式。卷軸畫表演常見于孟加拉、拉賈斯坦(Rajasthan)、波斯、東南亞,還有中國。直到最近幾十年,學者才意識到這種大眾娛樂的共同特色。
除了對氣候、動植物、風俗與貿易商品的慣常敘述以外,馬歡還注意到泰國的寺院傳統與中國的相當類似:“國人為僧為尼者極多,僧尼服色與中國頗同,亦往庵觀,持齋受戒。”
船隊從阿瑜陀耶出發,再次沿馬來半島而下,前往今日新加坡附近的馬六甲港。馬六甲約建于1375年至1400年間(只比馬歡第一次的出行早了一代人的時間),是東南亞西部地區口岸中的冉冉新星,也是印度洋與東南亞水路之間的主要轉運站。馬歡記載:馬六甲過去名義上是由泰國掌控,但當地頭目力求獨立,先前下西洋的船隊便用“雙臺銀印冠帶袍服”認可了頭目的獨立地位。船隊領袖在馬六甲建碑封域,頭目隨后也赴京面圣。
但到了第四次下西洋時,馬六甲國王正對受制于中國而心懷不滿。根據馬歡所述,國王新改信了伊斯蘭教,穿著就像個阿拉伯人。他“以細白番布纏頭,身穿細花青布長衣,其樣如袍,腳穿皮鞋”。馬歡將國王采用這種服飾的做法,與其改信伊斯蘭的記載并列在一塊兒,這很有意思。不過在第四次下西洋時,馬六甲國王和中國的朝貢關系仍然密切。馬歡提到船隊在馬六甲多待了一段時日。船員將貢品與他們搜羅而來的貿易貨物卸下船,放進安全的營寨,等之后一行人從印度洋回來再來上貨。明帝國艦隊通常會在馬六甲分頭前進,一部分航向孟加拉,其他船只則前往非洲或印度西海岸。公元1413年,馬歡這一部分的船只穿過蘇門答臘與馬來半島之間,往西北航行,在兩個港口停留。小國的重要性不高,馬歡干脆用寥寥數筆描述,“土無出產,乃小國也”。
馬來半島上開采錫礦的情景倒是吸引了馬歡的注意力。錫在15世紀時還是個重要貿易項目,重要的程度一如10世紀印坦沉船的時代。
“花錫有二處山塢錫場,王令頭目主之。差人淘煎,鑄成斗樣,以為小塊輸官。”
每一塊錫都有標準的重量,綁成一大把,每把有四十塊。潛水員打撈10世紀印坦沉船時找到的正是這種塊狀的錫。
蘇門答臘島之行一結束,船隊便調頭往西,經安達曼群島(Andaman Islands)前去斯里蘭卡。雖然明朝艦隊擁有超過兩萬名士兵,馬歡這邊的分艦隊可能也有為數六千人的部隊,但他從未記錄有戰斗發生。船隊從來沒有攻擊或破壞任何口岸。
若要估量貢物,就得將當地的錢幣與度量衡換算成中國的標準。這在馬歡的回憶錄里是個反復出現的主題。在斯里蘭卡,國王“以金為錢,通行使用,每錢一箇,重官秤一分六厘”。船隊接著從斯里蘭卡繼續往西,繞過印度南端,往馬拉巴爾而去。
馬歡清楚地意識到這片植物茂密、滿是椰子樹的海岸,是個盛產胡椒的國度。
“土無他產,只出胡椒,人多置園圃種椒為產業。每年椒熟,本處自有收椒大戶收買,置倉盛貯,待各處番商來買。”
到了鄭和第四次下西洋時(馬歡則是第一次出洋),中國似乎已經與幾個重要港口當地的國王建立了關系。船隊的上首外交官先是致贈袍服與詔書,表示尊敬,接著雙方代表才開始談生意。國王的代表與船隊的領船大人首先驗明中國絲綢與其他貨物的成色,然后議擇某日打價。日子一到,“眾手相拿”,同意“或貴或賤,再不悔改”。城里的商人接著把“寶石珍珠珊瑚等物”帶來。議價之事“非一日能定,快則一月,緩則二三月”。船隊隨后的所有交易,都要根據這些定好的價格進行。雖然明朝艦隊武力強大,但長達數月的談判過程,暗示了明朝不單是用命令的方式在指定價格與交易條件。
這種大規模的議價并非當時馬拉巴爾的海港的常態。商人就只是買進他們付得起的貨,價格則是由市場決定。后來在回憶錄里,馬歡也描述了卡利卡特平時的交易狀況。
“各處番船到彼,國王亦差頭目并寫字人等眼同而賣,就取稅錢納官。”
中國朝廷有著要長期經營的宏圖大計。鄭和在好幾個港口立了石碑,上面的聲明都表示了朝廷的意思,寫著:“去中國十萬余里,民物咸若,熙皞同風,刻石于茲,永示萬世。”
像卡利卡特的扎莫林(Zamorin)這種當地國王,哪兒能夠從與中國的關系里得到什么?可是,當一支有好幾千名明朝士兵的軍隊出現在自家港口時,他可能也沒什么選擇。但他還是有一些政治上的好處。明朝答應支持他對抗家族里的對手以及外敵。只是這種承諾實際上沒什么意義,畢竟這支艦隊每幾年才造訪一次。而明朝部隊真去捉拿東南亞當地的逆黨、讓國王重登寶座的事情,馬歡只記載過一回。
馬歡有一次抓住機會,從卡利卡特(可能是在漫長的談判期間)單獨前往麥加—或許是搭當地的船只去的。這座圣城深深感動了他。他寫了許多我們料想得到的題材:建筑、當地的瓜果蔬菜,以及貿易商品。“民風和美。無貧難之家,悉遵教規,犯法者少,誠為極樂之界。”
霍爾木茲是第四次下西洋行程的最西端。馬歡在那兒看到一種街頭表演,讓他目不轉睛。
“(表演者)令一閑人,將巾帕重重折疊,緊縛其猴兩眼,別令一人潛打猴頭一下,深深避之。后解其帕,令尋打頭之人,猴于千百人中徑取原人而出,甚為怪也。”
船隊迅速從霍爾木茲沿原路繞過印度回到馬六甲,裝載留交當地保管的商品,然后走最短的航線返回中國南方海岸。公元1415年,第四次下西洋的艦隊回到中國。1421年時,馬歡參加了他第二次的西洋之行,等到他返國時,官場中強大的士人團體正與宮中支持下西洋的宦官對壘。公元1431年時還有一回,馬歡也再度登船,擔任阿拉伯語通譯。到了15世紀40年代,明朝皇帝下詔焚毀下西洋的所有記錄。只有少數回憶錄、幾張海圖與一張地圖幸免于難。另一份詔書則下令停止對外貿易,甚至命沿海居民遷往內陸。
不過,對馬歡來說,這兩趟旅程的意義卻與此完全不同。他就像伊本·法德蘭、伊本·巴圖塔、玄奘等許許多多的旅人,在陌生的信仰與風俗中探尋模式與結構。他分析自己的見聞與體驗,試著讓人了解這一切。他拿東南亞的娛樂與中國能找到的種類相提并論,稱許多地方的人“整潔”、勤奮發展當地的生產。他們的飲食雖然不同,但饒有趣味。到了中東的港口,人們也因為馬歡是個穆斯林而接納他,尤其是在麥加—這讓他銘感五內。
許多年后,馬歡一位身居高位的朋友為這部回憶錄寫了篇簡短的后序,希望在馬歡努力找官場中人贊助、將本書付梓出版。
后序提到馬歡事竣歸鄉里,說他這個人“恒出此以示人,使人皆得以知異域之事”。馬歡的回憶錄里充滿著他對于能夠去見識、了解中國以外的人群如何生活、嫁娶與實踐這么多信仰,心里有多么感激。而他所體驗的一切也深深地改變了他,感動了他。

新書書封
由密歇根大學南亞研究中心研究員、伍德羅·威爾遜獎學金獲得者斯圖亞特·戈登耗時6年寫就的《極簡亞洲千年史》一書,2016年12月出版上市。在這本著作中,斯圖亞特通過細膩的描繪與大量原創研究,向讀者揭示了一個長期被忽視的歷史真相:當歐洲深陷被稱為“黑暗時代”的中世紀(約公元476年~公元1453年)時,同時期的中古亞洲則正處于最輝煌的巔峰,在那漫漫千年中,亞洲才是整個世界的中心。
在6年時間里,斯圖亞特閱讀超過50本回憶錄,重構5次,撰寫了13份草稿,終將這本書寫就,被列為全美圖書館指定館藏。
文化的多樣性隨著交流日趨交融,隨著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和“一帶一路”的提出,以中國為代表的亞洲國家重新翻涌起時代的潮流,在亞太經濟合作組織、上海合作組織、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等平臺組織的推動下,亞洲各國從經濟、文化延展到各個領域的交流與合作,勢必將再次讓世人側目。
正如作者斯圖亞特所說:“一個國家會擴張、會收縮,有起也有落,但許多跨越宗教、族群認同與語言的紐帶卻始終不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交流網絡、相互尊重與共同智慧,是我們能留給未來幾代人最重要的遺產——而這種想法,或許就是能從本書中得到的最重要的東西。”
責任編輯:林庭宇 [網站糾錯]相關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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