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最后飛去了哪里》飛走的燕子逝去的村莊
《燕子最后飛去了哪里》飛走的燕子逝去的村莊
2017年03月25日 09:56:53 瀏覽量: 來源:中國搜索 作者:

《燕子最后飛去了哪里》
沈書枝的《燕子最后飛去了哪里》寫了皖東南一個小村子一家人三十多年來的生活,是平淡的散文,不知為何卻欲罷不能地一口氣地看完了。說平淡絕不冤枉它,最大的戲劇性就是家里有五個女兒,一心想生出兒子的父母生出一對孿生姐妹后終于死心。雖然想要兒子,但女兒倒也是被疼愛的,證據是大姐二姐都讀了三年初三。九十年代的鄉下(也許還包括縣城),中專比高中吃香,因為中專三年就能出來工作養家了。但這家的父親卻要培養自己的女兒上高中讀大學,這在鄉下是罕事。沈書枝念書的鄉初中,四五年間唯一一個考上重點高中的學生被老師一直掛在嘴邊,在升重點“剃光頭”的學校讀書,考不上是常態,稍微現實一點就不會讓孩子一再復讀。父親是個有意思的父親。
書的腰封上提到沈從文和廢名,我卻想到林海音。題材不同,可是寫普通人的日子,底層的窘迫里帶著兒童的喜悅和熱望,那種底子里的溫柔敦厚是相通的。沈書枝的鄉村,日子是平淡有味的,早上柴火燒出來的洗臉水里有淡淡的灶煙味,冬天蓋著用米湯漿過又帶著太陽曬過的熱香氣的被罩。嫩姜上市的時候,用碎瓷片刮掉姜皮,腌糖醋生姜。冬天和夏天做甜酒。五月節包粽子,八月節還包粽子。秋天媽媽和爸爸一同上山砍柴,背著和男人一樣重柴火的媽媽是村子里最后一個回來的,臉色很白。還有冬天早上的白菜年糕,煮好了熱騰騰地端到床邊,允許她們坐在被窩里吃。
她寫的是城鎮化之前的鄉村,被妖魔化之前的鄉村。鄉下仍然按自己的規律運轉,清貧中不乏美感,窘迫里保有熱望。幼時離土地極近的生活讓作者保持了對自然的熱愛,在成年后的寫作中,她毫不猶豫地寫下這些植物的名稱:春天野薔薇叢下清甜的刺麻薹、五月溝渠邊紅色的山莓、三月份做蒿子粑粑的鼠鞠草和艾蒿。在村口等在外工作的大姐回家時,“風把幾棵茭瓜葉子吹得窸窣作響?!倍蠼憬K于出現時是從田畈里走來了,她一個人,穿一件白色的衫子,在一塊連一塊的田畈里走著。我似乎也看到了她,走得又快又平靜,包里是給妹妹們的零食。猶如小津電影里的鏡頭。那是鄉下的人也還沒有被符號化成鳳凰男或扶弟魔的鄉村。阡陌縱橫,雞犬相聞,傍晚時炊煙四起,是淡藍色的木柴香。雖不富裕,家里打掃得干凈整潔,家人是貞靜安樂,有生活意趣的。她寫的是這樣的家庭,這樣的鄉村。
當然還有無處不在的清貧。在最冷的時候也只有單鞋可穿,鞋墊要花錢,所以想不到還可以墊雙鞋墊。隆冬的晚上,開著的教室門吹向第一排的寒風,凍得想把膝蓋挖開。青春期總是感覺餓,高二時到縣城同學家做客,第一次知道吃飯可以光吃菜不吃飯。和窮的區別在于,清貧之家的主人沒被窮困打敗,生活中依然有美感。被這向上的心靈鼓勵,孩子并未被物質的匱乏扭曲,積成一腔戾氣,在成長后不能自控地爆發。作者不強調清貧,它隱藏在每一段成長里,和小孩子的喜悅并列,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樹杈之間相互補充,于是有平衡的美。
清貧還給了作者一雙善于發現食物之美的眼睛,像蕭紅一樣,或者說,像許多挨過餓的作家一樣,沈書枝特別會寫食物。每年打田割稻的兩天,小孩子也要下地干活,傍晚拖著沉滯的兩條腿慢慢走回家,晚飯是一只紅燒鴨子或者用青豆子紅燒的雞骨,“這兩樣菜都有許多的油,可以泡湯,狠狠吃三碗飯。”初中時在學校外面買一毛錢一份的菜吃,有一種魔芋豆腐,“切成四方小塊,燒得黑里糊塌的,吃起來有韌勁,很好吃?!币魳防蠋熂业娜獍右粔K錢三個,“唏噓地掰開,里面肉餡顫巍巍彈出,包子皮里則浸滿肉汁?!蹦呐率菍懮蠈W路被一個疑似鬼的身影尾隨,向橋頭賣早點的同學爸爸跑過去的時候,驚魂未定的她也沒忘記注意到那個男人“在炸油條和糍粑”。
總之一切都是平淡的,常見的,不戲劇性的,惡也是一般的惡,全然不是純文學里有時為了表現深刻而寫出的地獄一般的嘲。我在純文學中總見到王小波所說“幽閉的、壓抑的情調”,“把囚籠和噩夢當作一切來寫”,書枝的這本書則不同。在日常生活的素描里,在溫柔與痛苦交錯進行的敘述中,人性之美逐漸透了出來,柔弱但無處不在地彌漫。
它也讓我想到《詩經》,不僅作者娓娓道來各種植物名稱,是詩經的路數,“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還因為她的文筆溫柔敦厚,綿密貞靜,也是《詩經》的哀而不傷,樂而不淫的中和之美。
而那種平淡自然又使它超越了地域。她寫父親,喝醉后愛拽起已睡覺的女兒醉醺醺地教訓,揣著借的錢買兒童節表演要求穿的白褂子紅裙子,圖明年還能穿特意買大一號,使孩子的興奮也沒那么快意。干最重的活,吃苦而不以為意。開店時,看店的人等于直接坐在冬天的寒風中,沈書枝灌一個熱水袋還是坐不住,跑到外面跺腳,而爸爸不屑用熱水袋,也不要電暖器,“他只是坐在椅子上不動?!边@山一樣的巋然與沉默,簡直是許多普通父親的畫像。
《燕子最后飛去了哪里》的序里寫到燕子,書枝小時候家里是瓦屋,燕子來堂屋里作巢;后來起了樓房,燕子還是來。再后來,父母追隨在城市工作的女兒,到城里打工,人不在家,燕子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燕子是鄉下最常見的鳥類,也是最常見的女孩子的小名,沈書枝和她的孿生妹妹的小名分別叫大燕小燕,和姐姐與我的小名幾乎一模一樣。人去屋空的鄉村里,曾經連接田畈與田畈,農家與小學的發著白光的小路漸次荒蕪,不知道那些燕子最后飛去了哪里?那些隨四時流轉,依靠著土地又熱愛著土地的人們都去了哪里?那些或清貧或殷實但平靜安樂的生活方式,又會變成什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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