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路上長征謠
長征路上長征謠
2016年08月06日 14:46:55 來源:人民日報 作者:信長星

紅軍在貴陽留下的標語(資料照片)。
聽說過長征謠嗎?如果沒有,那么讀過毛澤東的《清平樂·六盤山》吧?你說當然啊,能倒背如流呢。這兩者難道是有什么關聯嗎?
是的。我敢說,即使背不出整首詞,恐怕也無人不曉“不到長城非好漢”這一朗朗上口并且注定會流傳后世的名句。然而鮮為人知的是,毛澤東這首大氣磅礴的《清平樂·六盤山》,前身正是長征謠。
這一點我也是在六盤山參觀紅軍長征勝利紀念館時才獲知的。紀念館對面有吟詩臺。那天,在參觀完紀念館之后,為了對毛主席當年寫作長征謠時的內心世界多一分感悟,我們冒雨登上了吟詩臺。臺上紅旗獵獵,當是取“紅旗漫卷西風”之意。雨過天晴之后,在那別樣云天的襯托下,更顯得耀眼奪目。
長征謠碑刻雖非毛澤東手跡,亦屬難得一見,遂用手機拍下。正文是:“天高云淡,望斷南歸雁,不到長城非好漢!同志們,屈指行程已二萬!同志們,屈指行程已二萬!六盤山呀山高峰,赤旗漫卷西風。今日得著長纓,同志們,何時縛住蒼龍?同志們,何時縛住蒼龍?”
在那樣一種艱苦卓絕的歲月里,毛澤東依然保持著常人所不具備或者至少很難同時擁有的自信、堅毅的領袖氣質和樂觀、浪漫的詩人情懷。
長征路上,毛澤東更多的是作為一個政治家、軍事家,把自己的全部智慧聚焦在了嚴峻的軍事斗爭上。詩,讓位給了軍事戰略和一個個具體的作戰方案,只是在馬背上偶有閑暇時,他才會不自覺地口占幾句。與其說那是寫詩,倒不如說是一種詩人底色的自然流露。
長征經過最多的就是山了。一路上翻越了十幾座大山,其中有五座位于世界屋脊,常年積雪,高寒缺氧。這孕育出了膾炙人口的《十六字令三首》。
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瀾。奔騰急,萬馬戰猶酣。
山,刺破青天鍔未殘。天欲墮,賴以拄其間。
這樣的氣勢與豪邁,這樣的神來之筆,把小令寫得如此氣韻天成,恐怕也只有毛澤東了。值得注意的一個細節是,三首詞公開發表時注明的寫作時間并不是某年某月,而是1934年到1935年。一年的跨度,說明作者本人也記不清創作靈感究竟來自哪座山了,翻越的山實在太多了。我們看到,包括寫于婁山關的《憶秦娥》及后來的幾首詩詞,乃至長征路上所有的詩詞,竟沒有一首不寫到山。
時間進入1935年10月,毛澤東沉寂已久的詩興再度勃發,《念奴嬌·昆侖》《七律·長征》《長征謠》及贈彭德懷同志的六言詩等,都集中創作于這個時期。這自然有其歷史背景。這個時候,紅軍終于歷經千難萬險,跋山涉水走出了絕境,粉碎了蔣介石將紅軍消滅在那片荒無人煙的蠻荒之地的如意算盤。更令毛澤東興奮的,則是他從一張報紙上意外得知陜北還有相當大的一塊根據地和紅軍活動的情況,且紅軍的另一支隊伍已到達陜甘根據地,為迎接中央紅軍做好了準備。心,終于踏實了。這似乎就像是一曲宏大的交響樂,在高亢、激揚、悲愴的音符之后,開始變得舒緩。該是詩人抒發的時候了。
10月7日,紅軍開始翻越六盤山。這是長征經過的最后一座大山。極目遠眺,秋高氣爽,大雁南飛,西邊是巍巍昆侖,北邊是蜿蜒長城,東邊的陜甘根據地已近在眼前。詩人頓時有了詩興,隨口吟道:天高云淡,望斷南歸雁。但他接著便陷入了沉思,南歸雁帶走了詩人的思緒。
這天詩人都想到了什么,好像后來未曾與人說起。但我們仍然可以從詩句中推斷,他一定是想到了南方。他可能想到了秋收起義、井岡山的斗爭,想到了第五次反“圍剿”失利后紅軍被迫戰略轉移;可能想到了長征起初大搬家式的緩慢行軍和慘烈的湘江之戰,想到了逶迤的五嶺、磅礴的烏蒙和走過的萬水千山,想到了敵人的圍追堵截,紅軍的浴血奮戰,想到了犧牲的戰友和數萬名年輕的紅軍戰士……
屈指算來,紅軍已經走過兩萬多里。詩人這時極有可能又想到了幾個月來一直堵在他心頭的一件事,那就是張國燾的分裂圖謀。早在6月份兩大主力紅軍會師后,中央政治局就在兩河口召開會議,決定紅軍集中主力向北進攻。張國燾口頭表示同意,暗里卻自恃兵強馬壯,個人野心膨脹。中央先后任命他為中革軍委副主席、紅軍總政治委員,但這個人仍不滿足,公然對抗中央的北上方針,偏要南下四川、西康。中央反復做工作,他不僅仍不肯北上,反而大搞陰謀活動,中央果斷采取行動,才避免了一場紅軍內部可能發生的沖突。在中央對他的錯誤作出決定之后,他不僅沒有悔悟,反而變本加厲,公然另立“中央”。毛澤東相信,紅四方面軍的同志們絕不會支持張國燾的分裂行為,早晚會北上來到長城腳下。想到這里,詩人緩緩地吟出:不到長城非好漢!同志們,屈指行程已二萬!并依照歌謠的格式疊加一句:同志們,屈指行程已二萬!
幾乎所有的注釋都認為,“不到長城非好漢”表現的是一種豪邁的氣概,這當然是對的。但我卻覺得,除此之外似乎還隱含著對張國燾分裂行徑的強烈憤慨,同時似乎也寄托著對紅四方面軍將士們北上會師的勸誡、鼓勵與期待。當然,詩無達詁,這只是我的一種理解。
站在群山之巔的毛澤東,望著行進在山間的這支遭受過巨大損失而又漸漸壯大的革命隊伍,頗有幾分感慨。于是吟出了下闋的頭兩句:六盤山呀山高峰,赤旗漫卷西風。筆鋒一轉,轉入現實。但這也只是鋪墊,詩人接著要把意境引向高遠。
這里我們看到,領袖之所以為領袖,就在于他們總是能比同時代的人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從而為人們確定一個改變現狀的明確目標,并指出一條正確的路徑。此時的毛澤東,他深邃的目光已經越過層巒直達遠方。盡管此時距離長征具有標志性意義的勝利還有一年的時間,但毛澤東已經在思考長征勝利后的戰略,考慮一個更大的目標:打倒蔣介石反動政權。
1935年的重陽節是在10月6日。由此我們不妨推想,毛澤東很可能是在翻越六盤山的頭一天,很自然地想起古人詠重陽的詩詞,其中可能就有宋代劉克莊的《賀新郎·九日》,以及另一首《賀新郎》中“問長纓,何時入手,縛將戎主?”的句子。次日登上六盤山之后,望著綿延數十里的紅軍,善于用典的毛澤東,便信手借來“長纓”一詞形容眼前的這支隊伍。在他看來,經過長征洗禮的這支隊伍已變得更加強大。有這樣一支隊伍,就如手中持有長纓,一定能推翻蔣介石反動政權。循著起句中高峰這個韻腳,詩人接著在同韻字中逐個斟酌推敲著下一個句子。吟詩填詞,講究的就是個“煉字”。靈感來了,“蒼龍”。倉龍,太歲也。太歲是古人所說的兇神惡煞。倉蒼通假,用蒼龍來比喻蔣介石,倒也恰當。到這里,毛澤東已經構思好了最為鼓舞士氣的最后幾行:“今日得著長纓,同志們,何時縛住蒼龍?同志們,何時縛住蒼龍?”
這便有了長征謠。當時詩人之所以將這首內容已十分接近《清平樂》的詞以自由體的形式出現,乃是為了便于傳播,鼓舞士氣,去縛住“蒼龍”。長征后期及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長征謠廣為傳誦,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極大地鼓舞了軍民斗志。從相關資料看,后來發表時,先是照長征謠刊登,但標題幾經變化;至1949年8月1日發表在《解放日報》時,才由作者本人將其改為《清平樂·六盤山》,內容并無實質性變化,只是按格律作了刪減和潤色。這之后,包括1957年1月在《詩刊》發表時,個別用詞又幾經修改。最后一次修改是在1961年9月8日。大概過程是,此前寧夏回族自治區的同志托董老請求毛主席題寫這首詞,毛主席在9月8日再次作了修改并重新題寫,交董老轉送。《毛澤東書信選集》中收有這封信:“必武同志:遵囑寫了六盤山一詞,如以為可用,請轉付寧夏同志。如不可用,可以再寫。順祝健康!”至此,《清平樂·六盤山》最后定稿。
六盤山今建有紅軍長征紀念碑,碑的兩側分別鐫刻有這首《清平樂·六盤山》和《七律·長征》。遠遠望去,那龍飛鳳舞、氣勢如虹的草書金光閃閃,與吟詩臺上的獵獵紅旗遙相呼應。
習近平總書記在將臺堡參觀三軍會師紀念館時指出,今天是實現“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的新長征。我們這一代人要走好我們這一代人的長征路。這番話意味深長。我想,重溫長征謠,繼承和弘揚好偉大的長征精神,對于走在新的長征路上的我們,不忘初心,繼續前進,是很有益處的。
責任編輯:胡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