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千古變局此一人

29、千古變局此一人

——讀羅斯?特里爾《毛澤東傳》

2017年01月09日 18:45:54 來源:浙江黨建網 作者:孔雅夢

　　聽說西方最好的毛澤東傳記出自羅斯·特里爾。我讀的是2006版的譯本，一個文化背景和思維方式完全不同的外國學者寫的《毛澤東傳》能在中國洛陽紙貴，也許有人們對意識形態充斥于各個文化領域的無形反抗，但必然也有國內同類書籍不能媲美之處。

　　看過了麥克萊倫的《馬克思傳》，再看外國人講述一個中國領導人的人生，對我有很大吸引力。誠然，和很多人物傳記一樣，這個毛澤東很豐滿，幼年的初生牛犢不怕虎，青年的意氣風發，中年的堅如磐石，老年的獨斷專橫。所以此書的可貴之處應該并不在于他將毛澤東拉下神壇，與馬克思不同，我們除了官方政治意味的宣傳，民間也有對毛澤東的不同聲音，或是帶有偏頗的論斷，或是有血有肉的評價。

　　但既能洛陽紙貴，必有過人之處。

　　環繞毛澤東的人生經歷探尋如何養成政治性格

　　軍事才能和文學修養描述不多，建國前的毛不到一半篇幅，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惜墨如金，對建國前的政治斗爭和建國后的政治運動給予大量筆墨，更關注生活與性格及其心理分析。“這位農家孩子姓毛，‘毛發’的毛，學名叫澤東，意即‘潤澤東方’”，“毛澤東長大后絕非泛泛之輩”，從童年入手，我覺得一個新鮮的角度是，特里爾十分關注毛澤東與父親毛順生的關系。

　　毛順生是市儈的農民，他讓毛澤東輟學在家，打罵他，羞辱他，嘲笑他的求知欲，“懶惰”而且“無用”。父親是舊中國不平等社會秩序的捍衛者，“他的家庭和南岸私塾不是偶然遇到的讓人壓抑的牢籠，它們只是更為龐大的中國社會森嚴的等級制度的縮影。”特里爾寫道。少年時代使毛澤東“成了一位典型的中國式叛逆者”。

　　但有一個矛盾:毛澤東憎恨父親，兩者在潛意識里卻很相像，“他成了和父親一樣的專斷者，不過他統治的范圍更大。”父親說讀書無用，毛想盡辦法讀書，但是文革讓毛做了和父親一樣的事，讓知識分子到農村參加勞動。“父親的粗暴管教方式——雖然不是他的目的——也深深地影響著毛澤東的一生。”

　　不卑不亢的觀點打破刻板而教條的印象

　　客觀、冷靜、公正，而非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這才是歷史。但是，研究政治人物，要做到絕對中立卻又不可能，受感情傾向、階級立場、政治壓力的影響，觀點有時還會天差地別。還好，此書沒有過多奉承毛澤東的功勞，也沒有通常西方史學家居高臨下地指責其過錯。記者出身的特里爾自然也會有新聞人追求的客觀與理性，不是出于政治目的，而是以一名學者的態度看待一個政治人物。

　　也許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都沒有比這本書更客觀公正更人文的毛澤東傳記了。從叛逆少年到固執老年，終身在傳統與反叛中矛盾，家庭生活的失敗者，浪漫主義的詩人同時是冷酷的政治家的“半個知識分子”，從胸懷宇宙的樂觀、氣吞山河的斗志，對權力的強力爭奪，美好的社會理想，到親信的反叛、失控的國家、成為一具無能為力的斷線木偶兼具“虎性和猴性的人”。

　　作為傳記，特里爾提供了大量可信的史料作支撐。當然，寫作本該有據有理，遑論這是一本論述一個大國領導人一生的傳記。所以并不驚訝于《毛澤東傳》后附上的附注和資料出處之豐富。但同時，該書對毛更多的不是贊賞而是冰冷的描述，有時還會熱風冷嘲。倒頗有西方人以自由和民主的眼光看東方領袖的意味。

　　對于這么一個中國近現代史上的強有力人物，一本書的描寫總是不足，很多史實都不盡詳細，如富田事變。而作為外國人的作者，無從得到很多真實細節的資料，便有了很多猜測及想象。不過瑕不掩瑜，它依然是一本了解毛澤東的好書。

　　看完后，我對毛澤東也有了更加清醒的認識。

　　他善于審時度勢，不是“很有原則”的人，膽子大也是出了名的，最后一次重慶談判的“三呼蔣萬歲”便能窺得一二。而無論是團結還是打擊地主、資本家，都是為了贏得勝利的一時政策。他高瞻遠矚，了解中國，了解中國人，才有了正確且高明的農村路線。即使前有李立三、張國燾、王明，毛澤東還是從黨內權力邊緣走到了最高權力核心，憑著農村路線擊敗了受美國資助的國民統治。

　　遍觀毛的一生，甚少見到沮喪失意，始終自信樂觀。細讀青年時代的描述，真是被他的風采折服。十七八歲的他已是昂昂而立的亂世奇男子，疾呼“我即宇宙”。堅持苦行僧一樣的生活，一天食一頓、冷水浴、戶外就寢;迎著狂風高聲誦讀唐詩;在烈風雷雨中登岳麓山;在喧鬧嘈雜的大街旁讀書訓練注意力。現實的坎坷在巍然的精神和雄渾的意志映襯下消散無形。

　　青年時，意氣風發，信仰馬列;中年時，扎根農村，黨內地位穩固。老年時，黨內斗爭，意識形態控制，清除敵對勢力，國家發展停滯。信仰過于濃烈到了神化偶像的頂禮膜拜，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不論如何，在傳記里讀到了毛的悲情，一種站在群山之巔遍尋無知己的孤獨。他的精神是否已然強大到可以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程度，已不得而知。

　　晚清以來的中國一直被形容為千古未見之變局，無論多少人歌功頌德或者恨之入骨，毛澤東都是終結千古變局此一人。和兩千年前統一六國的秦始皇一樣，才華橫溢，胸懷宇宙，卻又獨斷專橫，強勢固執，充滿人性的復雜和深刻。但是即使有被批判和清算的過錯，他永遠都是中國的夜空中永不墜落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