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人的戰友聚會
一個半人的戰友聚會
2018年10月29日 17:45:14 來源:浙江黨建網 作者:陳志國
陳強與李薇夫妻恩愛三十年,從沒紅過臉,卻因為一個不速之客的造訪,徹底攪亂了他們平靜而溫馨的生活,使他們夫妻感情陷入了尷尬與危機之中。
這天傍晚,李薇一個人在家,猛不防一個陌生人拎著兩瓶茅臺酒闖入家里。陌生人毫無顧忌地把酒往茶幾上一放,就連珠炮似地高聲咧咧:“耶嗨,這不是小薇嗎?還是這樣年輕啊!陳強這小子哩?”
陳強是省模范監獄的監獄長,少不了有犯人親屬登門“意思意思”,且無一例外地都吃了“閉門羹”。李薇望著這個一臉滄桑的陌生人,立即發飆:“你走錯門兒啦,把東西帶走!”
“耶嗨,把我當成行賄的啦,想得美!哈哈哈……”陌生人爽朗地笑著說,“來,認識認識,——原中國人民解放軍突擊小分隊隊長鄭剛,前來參加戰友聚會!”陌生人說著,還用左手向李薇敬了一個軍禮。
李薇打了一個寒顫:她萬萬沒有想到,眼前的陌生人,竟是她的初戀情人!——三十年前,就是這個鄭剛,托戰友陳強交給她一封絕交信。鄭剛在信中歉疚地告訴李薇:戰爭結束后,一位“首長千金”看上了他!鄭剛在信中要李薇徹底忘了他,尋找新的愛情,組織新的家庭。當時李薇痛不欲生,倒是捎信人陳強耐心細致地勸慰她,無微不至地體貼她,隨后又水到渠成地與她結了婚。當了首長“乘龍快婿”的鄭剛,三十年音信全無的鄭剛,竟敢在今天打上門來參加什么“聚會”!誒,為啥沒有聽陳強說起過?
愛恨交織的李薇,本想挖苦當代“陳世美”幾句,但她突然看到了鄭剛空蕩蕩的右胳膊袖子,——怪不得他剛才用左手敬禮!李薇驚異地抓住空袖子問:“胳膊呢,你的右臂哪兒去了?”
鄭剛滿不在乎地說:“哈哈,當年我一不小心,把右臂丟在一簇山茶花下面,找不回來啦!”
李薇心里一陣酸楚,眼圈紅紅地埋怨:“當年你在信上,為啥沒說你受傷的事?陳強這家伙為啥也瞞著我?看我今晚咋收拾他!”鄭剛還是大咧咧地對李薇說,你還是先“收拾”酒菜吧,我們生死弟兄闊別三十年,今晚還不喝他個天昏地暗?李薇仍心存疑慮,再三盤問鄭剛,怎么不帶那位“首長千金”前來?怎么不帶著孩子前來,現在究竟有幾個孩子?鄭剛躲躲閃閃地告訴李薇,自己的孩子多得“成建制”,實在沒辦法都帶來。李薇幽怨地瞥了一眼鄭剛,為他斟上茶水后,轉身離開了客廳。鄭剛望著李薇依舊苗條的背影,輕輕地嘆息一聲,臉上掠過一層憂傷。恰在這時,老戰友陳強風風火火地回到家里。
陳強已經在電話里得知老戰友來訪。弟兄倆一見面,陳強就對著鄭剛“咚”地擂了一拳:“好你個大哥呀,總算是露頭了!”鄭剛照樣回敬一拳:“好小子,混得人模狗樣啦!”兩條漢子立時打鬧成一團,擁抱在一堆。在親熱了一陣后,兩位老戰友又摘下墻上的鏡框,一起欣賞當年小分隊全體戰友的合影,一個一個地回憶回憶戰友們的姓名。鬧了半天,李薇才弄明白:今天是小分隊23位犧牲戰友的忌日。鄭剛千里迢迢趕來,原來是為紀念戰友們殉國三十周年!
酒菜端上來以后,陳強打開酒瓶蓋,對鄭剛說:“大哥,來,先敬祭長眠地下的戰友們,你先!”鄭剛表情凝重地把酒澆奠在地上,哽咽著說:“弟兄們,當時我在小分隊里禁酒,實在對不住大家!一班長,我知道你酒量大,就帶頭多喝一點兒吧!”陳強也兩眼紅紅,接過鄭剛的話茬兒:“一班長,雖然咱哥倆也曾經懟掐過,但我還是佩服你是條真漢子!你是為掩護鄭剛大哥而犧牲的,大哥又是替我擋子彈而受傷的,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來,我多敬你一杯!”
祭奠罷戰友,兩條漢子都已經是淚眼婆娑。他們端起斟滿酒的高腳杯“咣當”一碰,只聽“茲——”兩聲響,兩只高腳杯變成了兩個“探照燈”。杯盞交錯,你來我往,室內酒香四溢,氣氛濃烈。五十三度的茅臺酒,燒得兩張臉盤光輝燦爛。鄭剛感嘆地對陳強說:“唉,小分隊25條漢子,就數你小子福大命大。——戰爭結束,只有你全須全尾,毫發無損!而且……”鄭剛見李薇在場,咽下了后面的“抱得美人歸!”
陳強斟滿一杯酒,高高地舉過頭頂:“大哥,我的這條小命,是你救下的,我的這個家庭,是你撮合的。大恩不言謝,來,我敬你一杯!”只聽“咣——”的一聲,兩個“探照燈”又相對在一起。
女主人李薇滿含深情地為鄭剛敬過酒后,就到廚房忙乎去了。鄭剛壓低聲音說:“兄弟,大哥沒有看走眼,你小子現在是省模范監獄長,又是全國五一勞動獎獲得者,官場得意、情場愜意,李薇跟了你,值啊!”
陳強有點兒尷尬:“大哥呀,我絲毫沒有忘記大哥的恩情,也牢記大哥的囑托,盡力照顧好李薇。那個‘首長千金’的謊話,我到現在還瞞著李薇哩!——唉,還是那句老話,哥你好歹也成個家吧!”
鄭剛搖搖頭說:“哥不是不想成家,兄弟你知道,那顆該死的子彈,恰恰就打在那個地方,哥已經成了個廢人!”
“就算是找個說話的伴兒唄!”
“哥生活在軍休所里,熱鬧著哩!”
兩位戰友正在掏心掏肺地竊竊私語,猛不防李薇殺了出來!只見她柳眉倒豎,氣咻咻地質問:“好哇,三十年啦,你們倆一直合伙把我當猴耍!就算是一只猴子,也不能任由你倆贈來轉去吧!”
鄭剛急忙掩飾:“小薇,我們在說別人的事,來,喝酒、喝酒。”陳強也隨聲附和:“對,男人之間的扯淡事,你個女人瞎摻和啥?來,大哥,咱喝!”
李薇一把奪下陳強的酒杯,“啪——”的一聲摔在地上,怒氣沖沖地指著陳強的鼻尖問:“說,你小子當年瞞著我干了啥缺德事?”夫婦倆三十年鮮見的戰爭,終于在瞬間爆發了!
陳強從來沒有見過李薇發這么大的脾氣,他一時怔住,支支吾吾地說:“沒、沒有,天地良心,我確實沒有!”李薇繼續大發雷霆,“剛才你們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
鄭剛見此情景,不得已說了實話:“小薇,不干強子的事,當時是我對不起你!特別是‘首長千金’的事,是我生編出來哄騙你的。我實在不忍心讓你跟著我受委屈,都怨我不好啊!”鄭剛說著,痛苦地擂自己的腦袋,使勁地揪自己的頭發。
李薇反過來又把炮口對準鄭剛:“既然你沒有結過婚,可又為啥又騙我說你有許多孩子?”
鄭剛無奈地對李薇解釋,他退伍后,許多學校都爭相聘請他擔任校外輔導員。少先隊員們都把“鄭伯伯”看作最可愛的親人。自己與天真可愛的孩子們在一起,就如同整天與鮮花、朝陽相伴,使自己忘掉了心痛傷疼,忘掉了孤獨寂寞,生活也充滿了陽光與樂趣,他確實把這些孩子都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聽了鄭剛的一席話,李薇淚眼模糊地望著初戀情人,她萬萬想不到,外表大大咧咧的鄭剛,竟然到現在還是孑然一身,孤獨凄涼!她不住地用濕巾擦著眼眶,埋怨鄭剛無情無義,這些年隱身于小縣城的軍休所里,從未來看望陳強和自己。鄭剛長嘆一聲,說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他不愿意再來攪和他們夫妻的生活!要不是恰逢小分隊23位戰友殉國三十周年的忌日,自己實在忍耐不住,他是絕對不會千里迢迢來打擾他們的。說到這里,鄭剛激動地說:“小薇,有什么值得難過的?比起犧牲的兄弟們,俺們哥兒倆是不是都賺大發啦?”
李薇擦干淚水,又一次為哥倆敬酒。陳強見夫妻間的戰火已經熄滅,就如釋重負地說;“大哥,好啦,咱不說那些陳年往事啦,今兒個咱哥們要盡興盡歡,一醉方休!”
又是一陣杯盞交錯,你來我往,不覺已到半夜時分。兩條漢子舌頭都已經不聽使喚,但是,他們還在一邊喝酒,一邊談天說地。當說到省模范監獄里的“逸聞趣事”時,鄭剛突然不經意地問道:“強子,你監獄里,有個叫,叫楊烈寶的犯人,聽說改、改造得不錯?”
陳強迷蒙著醉眼:“你說那個搶劫犯哪,不錯個球啊!這小子鬧、鬧騰得歡實著呢,就差把監號的房頂給、給掀翻了!前兩天,打傷了別的犯人,至今還在小號里蹲著呢,——誒,你們認識?”
鄭剛搖著腦袋,輕描淡寫地搖出了一句:“不、不認識,只是聽人說起過,隨、隨便問問。”
這時,李薇突然臉色大變,她輕輕地起身,悄悄地踩了陳強一腳,便離開了酒桌。陳強還在嘟囔:“臭娘兒們,球事兒多!都是過、過命的兄弟,還用背著大哥?”說著便不情愿地站起來,一搖三晃地跟了出去。
夫妻倆走出客廳后,鄭剛在掏香煙時,無意中從口袋里帶出一張稿紙,鄭剛定定地望著稿紙上的字跡,看著看著,不覺手抖動得厲害,眼淚流了出來。鄭剛打了一個機靈,腦袋有點兒清醒,朝自己飛快地扇了兩個嘴巴,自言自語地說:“一班長,楞子哥,是小弟我對不起你呀!”
不一會兒,李薇一個人輕輕地走進了客廳。鄭剛問陳強這小子哩?李薇撇撇嘴說,喝多了,在衛生間“咕——”地學了一聲鴿子叫,正在水池上“清理門面”哩。接著,李薇溫柔地挨近鄭剛問道:“鄭剛,記得咱有個姑姑,與你感情特別深,當年你探家時,還特意帶著我一起看望姑姑。——她婆家人是不是也姓楊?”
鄭剛說:“沒錯,我從小跟著我姑姑長大。那個楊烈寶正是我姑姑唯一的孫子,因為搶劫罪被判了十二年。姑姑思孫心切,眼睛已經哭瞎,她知道我與強子的關系,可就是從來不向我開口,臨咽氣前還死死抓住我的手!”
“那你剛才為啥不對強子說明?”“有人不允許我說!”“誰?”“就是躺在地下的一班長,我親親的表兄楊虎烈士!”
鄭剛與李薇剛剛說到這里,陳強“呼隆”一聲闖進客廳,他驚異地瞪著鄭剛;“大哥,你說一班長是你的表兄?我怎么不知道?”鄭剛說;“楊虎表兄生前有囑托,為了便于我工作,我們姑舅表兄弟的關系誰也不能告訴!”接著,鄭剛又告訴陳強一個驚人的秘密:楊烈寶就是楊虎表兄的遺腹子,這小子的名字“烈寶”就是鄭剛給起的,寓意是“烈士的寶寶”!楊虎犧牲后,表嫂改嫁,楊烈寶就跟著奶奶長大,誰想到這小子不成器,竟然成了搶劫犯!說到這里,鄭剛失神地望著戰友的合影,聲淚俱下地說:“一班長,我的楞子哥,是我對不起你呀,怨我只顧教育別人家的孩子,卻沒有照顧好自己的表侄!這才是‘種了別人的田,荒了自己的園’,我真是混蛋!”
聽到這里,李薇與陳強都在抹眼淚。陳強在客廳里一邊踱步,一邊自言自語:“楊烈寶啊,楊烈寶,你小子只顧自己作,讓我們這些做叔叔的該咋辦?”
李薇忍不住插話:“咋辦?好辦!——減刑!”
聽了李薇的話,陳強兩眼瞪著李薇,好像要噴出兩團火來。李薇猛然醒悟:自己一不小心,違反了“夫人不得干政”的家規,嚇得她吐了吐舌頭,急忙閃了。
客廳里又剩下兩條漢子。陳強對鄭剛說;“大哥,事到如今,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鄭剛點燃一支煙,慢條斯理地噴著煙圈兒,半晌才說:“我看,你還是把我也送進監獄吧!”
陳強驚得睜大了眼睛,好像是不認識鄭剛似地高聲嚷嚷:“大哥,你,你是在要挾我?”
沒等鄭剛繼續解釋,李薇聽見陳強竟然對鄭剛嗆嗆,立馬沖出來,指著陳強的鼻尖厲聲罵:“好哇,長本事了,竟敢對你的大哥吼,看看你那副忘恩負義、小人得志的嘴臉!——當年我算瞎眼了!”陳強又扭過頭來與李薇吵成了一鍋粥,客廳里上演著的“三國演義”好戲,這時已經達到了高潮!
不料鄭剛一聲斷喝,止住了夫妻倆的撕抓吵罵。他一本正經地對陳強說:“你小子把我想歪了!告訴你吧,大哥我不但是學校的輔導員,而且是司法部門特聘的犯人心理幫教員。我堅信的一句話就是‘不信東風喚不回’!我是想親自到號子里,對楊烈寶進行一對一的幫教,我就不相信這小子他浪子不回頭!”說到這里,鄭剛顯得格外激動,他把剛才那張發黃的稿紙,用抖動的左手遞給陳強,顫聲說:“這是我看到一班長當年的請戰書后所受的啟發。一班長在戰前咬破手指,用鮮血寫成的請戰誓言,我已經保存了整整三十年!”
陳強用同樣顫抖的雙手,接過楊虎烈士的請戰誓言。誓言內容不長,由于年代久遠,血寫的字跡已呈暗紅色:
“為了共和國的安寧,為了老百姓的安生,生命不息,沖鋒不止!——楊虎”
鄭剛接著沉重地說:“當年烈士們沖鋒陷陣、血灑疆場,就是為了讓老百姓能過上安生的日子!如今,我們如果不從根本上改造好楊烈寶們,放縱他們繼續出來擾民害民,給社會留下隱患,那不就是徹底違背了楊虎哥的遺愿?”
聽到這里,陳強熱淚盈眶:“鄭剛哥,楊虎哥,三十年前,是你們救了我一條小命,三十年后,還是你們的理解與支持,使我陳強進一步懂得了如何做事做人!”
兩雙大手又緊緊地握在一起。
最后,鄭剛告訴陳強,他最近飽受著親情與法理之間左右為難的折磨與煎熬,自己也確實動搖過、妥協過,差一點忘掉了一個共產黨員應該堅守的底線,——想借著戰友聚會來為罪犯說情。說到這里,鄭剛感嘆地說:
“唉,我不但在身體上個廢人,而且在道德情操上,也不是一個健全人!因此,今晚咱們的聚會,我看只能算是一個半人的戰友聚會!”
責任編輯:朱詩意- 2018-10-29 誰來當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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