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價手抄本

高價手抄本

2018年10月29日 17:54:45 來源:浙江黨建網(wǎng) 作者:梁易

　　劉志剛是飛騰電梯廠的老總助理，坐火車去北京出差，鄰座的一個小老頭瞧著眼熟，可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乘務(wù)員過來查票，他瞥了一眼老頭遞過去的火車票上的名字，姓吳，這才恍然大悟，這個戴著眼鏡的干瘦老頭，不就是質(zhì)監(jiān)局吳局長的父親嘛！

　　前幾天，劉志剛和老總一起帶著禮物去拜訪新上任的吳局長，進門都沒坐下，就被對方禮貌地擋了出來?？蛷d掛著一張放大的全家福，上面就有吳局長的父親，沒想到今天居然在火車上偶遇。他趕緊起身去了洗手間，打電話把這事告訴了老總。老總又驚又喜，說：“我們廠那批電梯你也知道的，接連出了幾次意外，市場反應(yīng)很不好，這時候質(zhì)監(jiān)局要是再找我們麻煩，損失可就不好說了。吳局長油鹽不進，借著這個機會，我們剛好在他爹身上做文章，具體怎么做，你隨機應(yīng)變?！?/p>

　　劉志剛答應(yīng)一聲，掛了電話。

　　回到座位上，劉志剛就和老爺子拉起了家常，又幫忙倒水，又幫忙叫盒飯，非常殷勤。吳老爺子捧著茶杯，贊許地說：“都說人心不古，現(xiàn)在像你這樣熱心的年輕人可不多了。”

　　“老伯，您一個人去北京旅游？”劉志剛問，“家里人怎么沒陪你出門啊？”

　　“我去見一位朋友，兒子剛調(diào)到新單位，很忙，我不想耽誤他工作?！眳抢蠣斪勇冻鍪菔莸母觳?，“你別看我身上肉不多，身體好著呢！”

　　幾個小時的旅程很快就過去了。下了火車，劉志剛當仁不讓地當起了行李員，為了接近目標，他把之前訂好的星級酒店的房間也給退了，和吳老爺子一起住在了一家快捷酒店里。房間相鄰。

　　第二天，吳老爺子去見朋友了，劉志剛也去處理自己的事情，直到傍晚才回酒店。剛出電梯，他聽到吳老爺子語氣焦急地在房間里打電話，隔音很差，站在走廊上聽得清清楚楚。“是啊，二十萬，你馬上給我轉(zhuǎn)過來……你跟你媳婦商量一下，我明天一定要！”

　　劉志剛估摸著電話打完了，這才過去，敲敲門：“老伯，我聽到你在打電話，怎么，出什么事了？需要這么多錢急用？”

　　吳老爺子推推鼻子上的眼鏡，道：“唉，我這次來北京是見一位藏友，最近他手里有東西要轉(zhuǎn)讓，本來價錢說好三十萬的，誰知道又冒出了新買家，他把價格抬到了五十萬。明天，誰先付款誰先得?！闭f到這里，老爺子嘆了口氣，“這不，我打電話讓兒子趕緊補上這二十萬。不過他也是工薪階層，還在還房貸，手頭不一定有那么多現(xiàn)金?！?/p>

　　劉志剛好奇地問：“老伯，你看中了什么古董啊，要五十萬？”

　　吳老爺子掏出手機，打開里面的相冊：“喏，就是這個?！?/p>

　　劉志剛湊過去一瞧，原來是一本封面泛黃的線裝書——清中期大文人沈復(fù)《浮生六記》的手抄本。他想起來了，上次去吳局長家，看到客廳的書柜里擺滿了古籍和字帖等物品，原來老爺子好這口啊。

　　“這是山海游記類的手稿，是作者作為幕僚，跟隨一位朝廷官員出使琉球群島的隨筆。雖說是手抄本，但依舊是老開門的東西，品相不錯?！闭f起心頭好，吳老爺子滔滔不絕。

　　劉志剛說道：“我對古籍一竅不通，不過老伯您對這個頗有研究，看中的一定是好東西?！?/p>

　　“這書本身頂多就值十萬，珍貴的是里面的內(nèi)容?！崩蠣斪诱f著將手機上的照片放大了，指著上面的一行字，緩緩念道：“……十三日辰刻見釣魚臺，形如筆架，遙寄黑水溝。遂叩禱于天后。忽見白燕大如鷗，繞檣而飛。是日即轉(zhuǎn)風。十四日早，隱隱見姑米山，入琉球界矣。”

　　劉志剛心中一動，脫口道：“這段文字，不是‘白紙黑字、鐵證如山’地證明了釣魚臺是屬于中國的嗎？”

　　“沒錯沒錯，好一個鐵證如山！”老爺子連連點頭。

　　“怪不得您說書的內(nèi)容更珍貴呢?！眲⒅緞偪坏?，忽然他心念一動，何不借著這個機會賣個人情給老爺子，“要不這樣，老伯，我是做生意的，手頭有現(xiàn)錢，二十萬，我可以借給你，明天一早我陪你一起去付款?！?/p>

　　吳老爺子狐疑的眼光透過厚厚的鏡片望了過來，萍水相逢的人主動借給自己那么多錢，世上會有這么好的事？

　　劉志剛笑笑，道：“我這是救急，萬一你兒子不能及時把錢湊齊，那書可不就被別人買走了嗎？我不白借給你，要算利息的?！?/p>

　　吳老爺子臉上的表情泄露了他內(nèi)心的掙扎，良久，他才下定決心似地道：“小劉，謝謝你古道熱腸，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還你錢?！?/p>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打了個車趕到琉璃廠的一家專賣字畫的店鋪，老板剛開門不久，見到吳老爺子急匆匆的模樣，笑著說：“咿，您老湊夠錢了？二十萬呢！”接著便讓座，倒茶。接著，從保險柜里取出了那本手抄本放到了柜臺上。這書紙張略微發(fā)黃，墨色卻依然濃稠，也沒有殘破，品相確實不錯。

　　吳老爺子低頭正看著，門口人影一晃，進來了一個西裝革履、梳著大背頭的中年人，他大步走到柜臺前，說：“老板，這是五十萬，書我要了?！闭f著，從夾在胳肢窩里的皮包里抽出一張支票，啪的一下拍在了柜臺上。

　　吳老爺子瞪了對方一眼：“你這人真霸道，不知道先來后到嗎！”

　　對方冷笑：“你不是錢不夠嗎，怎么今天又來了？”

　　“錢我湊齊了，你不用替我操心?！崩蠣斪诱f著拿胳膊肘捅了捅劉志剛。

　　“哦，找到幫手啦。”大背頭陰陽怪氣地道。

　　老板賠著笑，道：“不好意思，確實是這位老先生先到的?！?/p>

　　“你等著，東西先別賣，我給我的委托人先打個電話?！贝蟊愁^說著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劉志剛?cè)滩蛔枺骸斑@就是另外一位買家吧，牛氣沖天的樣子，什么來頭？”

　　“不清楚，古籍圈里沒這號人啊?！眳抢蠣斪記]心思深究對方的身份，他擔心夜長夢多，準備隨時付款，就讓劉志剛把錢轉(zhuǎn)過來，接著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小劉，這是我寫的欠條，你收好。”

　　劉志剛正在登陸手機銀行，笑了笑道：“不用欠條，我就算信不過您，難道還信不過吳局長嗎？”

　　吳老爺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兒子是局長？我可從沒提起過他的工作啊。”

　　劉志剛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扯開話題：“老伯，告訴我你的賬號，我這就把錢轉(zhuǎn)過來?！?/p>

　　老爺子沉吟片刻，忽然把手一縮：“不，這錢，我不借了。”說著就把欠條撕碎了丟進垃圾桶，“沒想到我一把年紀居然還天真了一回，以為自己遇到了熱心人，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今天要是借了錢，日后還債的恐怕就是我兒子了?！?/p>

　　劉志剛見被識破，訕笑了一下道：“老伯，難道您就眼看著這手抄本被別人買走？”

　　老爺子一臉不舍，但還是咬牙道：“都是藏家，在誰手里還不都一樣，算了，我和這東西注定無緣?！?/p>

　　正說著，大背頭打完電話過來了，他并不知道吳老爺子已經(jīng)放棄購買手抄本，大聲對店主道：“老板，我的委托人非常喜歡這件東西，他說了，愿意再加五萬。”說著，一臉得意地瞟了吳老爺子一眼。

　　沒想到又多賺幾萬，店老板頓時眉開眼笑：“那感情好！”說著就要把手抄本給包起來。

　　吳老爺子沒財力與人競爭，一臉無奈地打算離開，還沒走出門，只聽那大背頭跟老板說道：“以后有類似的東西麻煩多幫我留意，山本先生一直很喜歡中國文化?！?/p>

　　山本？這是個日本名字嘛。劉志剛正疑惑著，身邊的吳老爺子已經(jīng)重新跑回店里了，指著大背頭的鼻子問：“這么說，你的委托人是日本人？”

　　大背頭慢騰騰地道：“沒錯?！?/p>

　　老爺子臉漲得通紅，扭頭對店老板道：“這東西怎么可以賣給日本人呢？這，這是走私！”

　　“哎呀老爺子，我是個生意人，有錢賺就好，日本人還是中國人，都一樣。再說，這是手抄本，算不上走私?！?/p>

　　老爺子氣得撲哧撲哧喘大氣，劉志剛擔心他氣壞了身體，趕緊勸道：“算了，老伯，我們走吧。就算沒有這本書，也改變不了釣魚島是我們中國的這個事實！”接著又沖大背頭狠狠剜了一眼。

　　吳老爺子腳下沒動，道：“小劉，我看你應(yīng)該是做大生意的人，你要是有錢，這書，買下吧。就算是給中國人爭口氣?！?/p>

　　說實話，看著大背頭洋洋得意的模樣，即使老爺子不開口，熱血上涌的劉志剛都想和對方叫板一下。不過事關(guān)重大，他不敢做決定：“老伯，這事我得打個電話跟老總請示一下?！?/p>

　　吳老爺子點點頭：“你快打。”

　　劉志剛趕緊給老總打電話，把事情簡單地匯報了一遍。老總沉默了兩秒鐘，沉聲道：“讓你買？哼，他這是讓你把書買下然后轉(zhuǎn)送給他呀，沒想到吳局長的爹胃口那么大，行，買吧！”

　　有了老總這句話，劉志剛掛了電話，馬上對店老板道：“一口價，六十萬，你要是同意，我馬上轉(zhuǎn)賬?！?/p>

　　大背頭一聽，瞪大了眼珠子喝道：“這怎么行，明明是我先下單的。”

　　店老板笑瞇瞇地沖他拱拱手：“價高者得，抱歉了您那！要不，您再和那位山本先生請示一下？”

　　大背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朝劉志剛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回去后，劉志剛打開包裹，將手抄本放到了吳老爺子的跟前：“老伯，這書是我替您買的，您收好。”

　　老爺子伸出手，愛惜地摸了摸封面。接著，又把書推到了劉志剛跟前：“錯了，書是你的，你收好?！辈淮齽⒅緞偼仆校又溃骸靶?，你實話告訴，你買下這本書，究竟是因為我這個吳局長的爹開口了，還是因為你不想讓這本書流失國外？”

　　劉志剛回想大背頭耀武揚威的模樣，心里依舊有些憤憤：“都有吧?！?/p>

　　老爺子淡淡一笑：“現(xiàn)在有一些不好的言論，說釣魚島對中國的國土而言，微不足道，爭來爭去沒有多大意義，他們不明白，寸土不讓，這是一個國家的原則。同樣的，做人也要講原則。我從不過問我兒子工作方面的事，因為我堅信，他是一個有原則的人。好了，話我就講到這里，其他的，你自己琢磨吧。”說完，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志剛只得回自己房間，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扭頭問了一句：“老伯，吳局長做人做事的風格，都是跟您學(xué)的吧？”

　　吳老爺子也不回答，只是晃悠著腦袋喃喃念道：“子不教父之過。”

　　兩天后，劉志剛回到了公司。老總見他居然沒把這份“厚禮”給送出去，大為惱火：“對方說不收你就不再堅持堅持？這六十萬豈不是打了水漂？”

　　劉志剛沉靜地道：“總經(jīng)理，這次我去北京就是處理電梯事故的事，我發(fā)現(xiàn)事故其實是操作不當造成的，我們的產(chǎn)品本身并沒有問題。之前幾起意外也多是這個原因。我覺得，與其絞盡腦汁尋找捷徑，不如從自身出發(fā)，加強新產(chǎn)品的推廣和培訓(xùn)工作。”

　　老總的臉色非常難看：“你小子還看不起我走捷徑了是吧？告訴你，這就是商場的潛規(guī)則！”

　　“總經(jīng)理，爸！別人的父親教育兒子講原則，怎么你卻老是讓我研究潛規(guī)則呢？”緩和了一下語氣，劉志剛繼續(xù)道，“您總是說，上陣父子兵，您有經(jīng)驗，我有干勁，我們倆一起努力，不玩潛規(guī)則，我們也一定可以把公司經(jīng)營好。以后，我也會有子女，我希望到時候能交給他們一份問心無愧的家業(yè)。您說呢？”

　　兒子的話像陣陣清風，將老總臉上的陰霾緩緩吹散了。

　　一個月后，省文史館收到了飛騰電梯廠捐贈的《浮生六記》清代手抄本，各大報社、電視臺都來采訪。新聞中特別強調(diào)了書中關(guān)于釣魚島的那段話，而這本手抄本的購買經(jīng)歷也成了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大伙兒對劉志剛高價買書、贈書的行為大加贊揚。

　　吳老爺子擱下報紙，笑瞇瞇地看著約他喝茶的忘年交：“小劉啊，你現(xiàn)在是紅人啦。”

　　劉志剛遞上一杯香茶：“老伯，還不多虧您幫我和文史館牽線搭橋，促成這樁好事。我們廠的聲譽也大大提升了?！?/p>

　　“我當初給你指了兩條路，一是捐書，二是拍賣?！眳抢蠣斪雍纫豢邶埦?，咂咂嘴，“說實話，我認識一位拍賣師，他說好些人都對這件手抄本有興趣，絕對能賣出高價。沒想到，你最后選擇了捐書。”

　　劉志剛在淡淡的茶香中微微一笑，道：“賣與藏家，只是一件把玩之物。而把書放到文史館，則可以讓更多的人看到這份有特殊意義的史料文獻，讓更多的人堅信：釣魚島，就是中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