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千金
一壺千金
2018年10月29日 18:36:47 來源:浙江黨建網 作者:田晶
一
“你這都是些什么玩意兒?下個月就要投標了,你怎么這點事情都辦不好?”辦公室里,梁惠把一個信封重重砸在桌面上,讓公關部經理小馬嚇了一跳。
“梁總,我……”小馬從沒見過他的總經理生這么大氣,正要辯解,梁惠又開口了。
“看看你買的這些東西,購物卡、超市卡、提貨券,這都什么年代了,人家怎么會收這些,你在公關部幾年了,送禮都不知道動點腦子嗎?”說到這里,梁惠突然停下了,“哦,你出去吧,幫我把門帶上,這件事先不用管了。”隨著一聲輕輕的關門聲,寬敞豪華的辦公室里只剩下了梁惠一個人。
梁惠端著一個精致小巧的粉彩瓷杯,來來回回踱步思考,雖然心急如焚,但厚厚的地毯仍然讓她的腳步安靜、輕盈。
最近,公司董事會已經決定投資A市一個房地產項目,并由總經理梁惠全權負責。A市這些年發展勢頭迅猛,市場上的競爭也十分激烈,項目要中標、融資要到位、審批要過關,談何容易?但梁惠對這個項目志在必得。“如果在老同學這里都拿不下,以后我在公司里怎么抬得起頭?”
原來,A市市長秦學東是她的大學同學。二十年前,他們一同在中文系就讀,兩人雖說不上同學少年、詩書唱和,但關系也還不錯。然而畢業后,秦學東去偏遠鄉鎮工作,梁惠則南下廣東打拼,漸漸失去了聯系。以梁惠的人脈和干練,雖然輕易就打聽到了秦學東的電話號碼乃至家庭住址,但怎樣才能讓這位現任的市長幫上忙呢?梁惠著實費了一番心思。“小馬準備的那些東西固然是太小兒科了,可實際上我也不知道他喜歡什么。”梁惠回想起來自己當年上大學,買條牛仔褲、買盒磁帶都要省錢,秦學東的生活好像也是緊巴巴的。
二
二十年前,梁惠是中文系有名的才女,在校時就發表過不少文學作品,只要學校組織什么校園詩歌大賽、散文小說評比,梁惠拿第二名就算失敗。
然而大三那年,她真的拿了一次第二。公布名次那天,校文學社的老師同學把寫著獲獎名單的廣告版搬到學校大道的柳樹下,梁惠擠進人群一看,第一名居然是秦學東的作品《一壺千金》。鮮紅的大字火辣辣地刺痛著她的眼睛,梁惠氣得跑回寢室哭了起來,至于秦學東寫的是什么,她當時沒心情看,后來也一直不知道。
多年商海搏擊,梁惠早已沒有了當年的吟風頌月、情感細膩,她的精明強干已是遠近聞名。“一壺千金,千金,這是什么意思呢?”梁惠突然對這個詞產生了濃厚興趣。在手機搜索欄中鍵入這四個字,答案就立即揭曉。
明朝年間,紫砂壺開始在江蘇宜興流行起來。因造型精美、韻味獨特,能將茶香和陶香完美融合,加之產量稀少,自然而然地就取代了宋瓷和元青花,從江南到京城迅速風靡。由于王公官宦和商賈名流的追捧,紫砂壺身價暴漲,到了清朝中后期,一把紫砂名家制作茶壺,往往千兩黃金求購不得,故而叫“一壺千金”。
梁惠越看越欣喜,看來秦學東肯定是喜歡紫砂壺很多年了,否則怎么會大學時就寫了《一壺千金》的文章呢?領導干部只要有愛好,不論是俗是雅,那就一定好辦。為了確認自己的判斷,梁惠撥打了文學社老同學的電話,得知秦學東當年的文章確實寫的是紫砂壺的故事,梁惠總算放下心來。
三
“梁總,我現在在宜興丁蜀鎮張總這里,朱先生也在,剛才我把茶壺的照片發到你微信上了,鑒定書收藏證都有,但價格要12萬不還價,你看一下吧。”第二天下午,小馬已經按照梁惠的指令去購買紫砂壺了。昨天從下午到深夜,梁惠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她一直在上網查閱紫砂壺的資料,又聯系了當地熟人張總,準備購買一把由紫砂壺大家朱先生親手制作的“名家壺”。
“朱先生親手做的,值這個價,我不用看了,你買回來吧。”梁惠心想,在這個房地產項目面前,區區12萬算什么,清朝時就“一壺千金”呢!
“可是這筆錢公司可能報銷不了,你看……”小馬提出了自己的疑慮。
“笑話,我一個總經理還會占你便宜?你先買回來,我私人給你報。”這天下午,梁惠的決斷十分爽利,掛掉電話后,她輕輕地搖著頭,嘴角掛著一絲優雅的笑容。
高鐵日行千里,到了晚上,“名家壺”就放到了梁惠的辦公桌上。這把茶壺外表光澤、線條柔美、渾厚深沉、古樸端莊,雖然僅憑梁惠突擊學習的知識,還看不出太深的門道,但既有收藏證鑒定書、又是通過熟人介紹當面向朱先生購買,梁惠還是覺得這把壺確實價值千金,仿佛茶壺背后就是中標通知書,就是項目合同,就是工地上機器轟鳴,就是公司賬戶日進斗金……
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都快下班了還有個會議,讓各位同學久等了。”當秦學東走進包廂時,菜已上桌、人已滿席,只留下了中間的主人位,他頓時感到十分慚愧。秦學東其貌不揚,如果不是當了市長,扔在人群里跟普通人沒什么區別。
買到茶壺的第三天,梁惠就召集十多個老同學組成了一個飯局,實際上自然是為了跟秦學東套套近乎,把“名家壺”送出去,把項目拿下來。不過,既然好幾位外地的都來了,秦學東也不好推辭。
“沒關系,大家都知道你這個市長大人很忙,遲到了就自覺罰酒三杯嘛。”說話的是女同學麗梅,時隔多年,她還是那么快人快口。
“我開車來的,晚上要趕回去看材料,明天還有……”說起工作,秦學東難掩疲態,他穿著運動鞋、休閑褲、T恤衫,大家從上往下看,又從下往上看,怎么也看不出他是一位市長。
“哎老秦,你平常上電視上報紙都是西裝革履,今天怎么穿這一身啊?”當年同寢室的強子打斷了秦學東的話。
“我剛回了一趟家,換了身衣服。要見老同學,我也不能穿那么正式。還有,今晚我真的不能喝酒,一是開了車,二是現在我們工作日24小時不準喝酒。”
梁惠接著秦學東的話說了下去:“學東是當領導的,現在紀律嚴,我們不要給他添麻煩,今天就以茶代酒,敘敘同學之情。”說到“茶”這個字時,梁惠摸了摸椅背上挎包里的紫砂壺,她想今晚一定要找機會把它送出去。
無酒之宴吃得很快,一小時后就要散席了,按照秦學東的提議,聚餐費用人人平攤。
“學東,你開車來的,今天我限行車子放在公司了,能不能麻煩你帶帶我?”梁惠問。
“客氣什么,能為我們的大才女服務是我的榮幸。”秦學東大方地邀請梁惠同行。
五
“大三那年的征文比賽,我輸給你了,你還記得不?”汽車在夜晚的華燈下行駛,離梁惠家所在的小區越來越近,她的心卻越來越緊張。終于,她小心翼翼地提起往事。
“有這回事?你在系里樣樣爭先,我怎么可能贏得了你?”
“你真的贏過我一次,你那篇文章叫《一壺千金》,是寫紫砂壺的。”
秦學東恍然大悟:“這我想起來了,是不是第一名我確實不記得了,但我確實寫過這么一篇文章。怎么,梁總是做大生意的人,還記著這件小事?”
“聽說你一直挺喜歡紫砂壺的,我最近從宜興丁蜀鎮一個老師那里得了一把‘名家壺’,不過我不懂,留著也沒用,今天帶過來給你看看。”在小區門口,梁惠把一個包裝精美的布包取了出來,趁著車停下,遞到了秦學東手中。
秦學東十分驚訝:“你聽誰說我喜歡紫砂壺?我現在工作越來越忙,連坐下來喝口茶的時間都沒有,哪里還有空折騰這個?”說罷,秦學東把布包還到梁惠手中。
“學東你也太見外了,我們是老同學,相互贈送一個禮物不是很正常嗎?是不是現在當了市長,看不起我們這些平頭百姓了。”
秦學東笑道:“你要這么說就沒意思了。誰不知道梁總是全市有名優秀企業家?我們政府機關還要給你們當好服務員才對。你是不是有事找我辦,有你就直說,能辦的我一定辦好。”
梁惠見窗戶紙已被捅破,就像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她一邊把紫砂壺放在秦學東身上,一邊說:“我就說老同學肯定靠得住,也沒什么大事情,就是最近三環那個房地產項目我們準備投一下,秦市長看看有沒有空幫我們打個招呼?”
“我就說嘛,梁總肯定是有事相求。這樣,你明天下午6點以后來市政府找我,直接給我打電話,我再忙也會抽時間跟你聊一聊,晚飯我請。對了,車上空間狹窄、光線又不好,茶壺可沒法看,你先帶回去,明天再帶過來吧。”
“要不去我家坐坐?”
“不了不了,晚上真的還有事,還是明天吧。”
梁惠下車后心想,雖然沒有送出這把“名家壺”,但至少得到了市長的親口承諾。看著秦學東驅車遠去,她心里有一絲歡喜,也有一絲擔憂。
六
這一天的時間過得特別慢,梁惠在市政府對面的咖啡館里坐了一個下午。快六點鐘時,秦學東主動給她打電話,她也就來到了秦學東的辦公室。在辦公室里的秦學東,衣著正式,顯得精力旺盛。
“這就是你的辦公室?”梁惠在辦公室里左右張望,顯得有些拘謹。
“快請坐,快請坐。”秦學東一面給梁惠倒茶,一面說,“老同學肯定要笑話我了,現在中央八項規定精神落地生根,我們辦公面積和裝修標準都有嚴格限制,跟你的總經理辦公室相比肯定是寒酸了。”
在市長辦公室里,梁惠沒有看到任何一把紫砂壺,秦學東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白瓷杯,而遞給她的則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紙杯。“學東,昨天你讓我把茶壺帶過來,我帶來了。”梁惠說罷,從手提袋里取出了那個裝著“名家壺”的布包,放在沙發旁邊的茶幾上。
“老同學你等等,我先給你看一樣東西。”秦學東從文件柜里取出一冊破舊泛黃的小冊子,遞給梁惠。梁惠十分不解:“這是什么?”
“你不是說我寫過那篇文章《一壺千金》嗎?我昨晚回到家里找到了,你看看我寫的是什么?”秦學東笑著說。
梁惠翻開當初校文學社印刷的這本小冊子,第一頁就是那篇《一壺千金》,她認真讀了起來。原來,這篇文章寫的是這樣一個故事——
清朝末年,江蘇宜興的紫砂壺大師邵大亨一掃萎靡之氣,開創嶄新流派。他制作的“掇球壺”“魚化龍壺”“八卦束竹壺”等作品名滿天下,不少官商出千兩黃金求購以便向京城權貴行賄。邵大亨卻只為百姓和知音好友制壺,寧愿被當地貪官豪強關進大牢也不妥協,直到現在還備受當代制壺名家的景仰,被宜興百姓們傳頌。
梁惠讀罷,沉默不語。
“老同學你看到了,我寫《一壺千金》這篇文章,并不是說茶壺有多貴,而是為了歌頌那種堅持原則、不在金錢和權勢面前低頭的精神,在我看來這種精神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寶貴財富,這才是價值千金啊。其實,我并不喜歡紫砂壺,也從沒買過,確實是一點都不懂,如果收了你的壺,不但有違紀之嫌,而且也讓你的壺明珠暗投了。”
秦學東一席話,說得梁惠低頭紅臉。她放下手中的小冊子,站起身來說:“好吧,秦市長,我走了。”梁惠知書達理,才學過人,是非對錯當然也清清楚楚。她感到很沒有顏面,二十年前在文章上輸了一著,如今又在跑關系上輸了一著。
“別別,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東西不能收,忙我還是愿意幫的。按照規定,工程項目招投標,哪怕是我這個市長也無權過問。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現在評標委員會非常重視環保指標,環保方案不過關肯定中不了,你們可能要在這方面多下點功夫,我想憑梁總的能力,只要把環保考慮好,中標還是很有希望的。”
“開發房地產,還要對環保要求這么高啊?”梁惠疑惑地問。
“對啊,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嘛!”秦學東把茶幾上的紫砂壺還給了梁惠,“走吧老同學,晚飯我請,順便向你介紹一下我們市近年來的環保工作。”
責任編輯:朱詩意- 2018-10-29 誰來當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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