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的孩子

勇敢的孩子

2018年10月29日 18:33:10 來源:浙江黨建網 作者:詹海潔

　　西林市，一輛奧迪Q5疾馳在從城東到城北的一條公路上，開車的是當地一家大型冷凍食品市場銷售部副經理王大樹。

　　今天是周六，王大樹興沖沖地去接在私立小學住校的兒子王小樹回家。他戲稱這是全家最隆重的節目，叫“每周一接”。尤其是在最近這段工作遇到瓶頸的狀態下，每周能和兒子相處一天半是王大樹最開心的事情。

　　王大樹食品專業畢業以后考上了當地的質檢部門的事業編制。單身漢的時候覺得這小日子過得無憂無慮?？墒且唤Y婚，一有孩子，就發現鈔票不夠用了，生活品質明顯下降。王大樹是農村里出來的孩子，深刻體會“教育改變命運”，所以對自己孩子的培養是絕不含糊。為了提高孩子的培養質量，他一咬牙，從事業單位辭了職，下海進了食品冷凍企業當了一名銷售員?？蓜e小看這家冷凍市場，它的銷售鏈早就遍布全省并延伸到了周邊省市。王大樹憑著他專業的技術和服務，獲得了各大小經銷商的信任，業績非常不錯，沒幾年就坐上了銷售部的副經理這個位置。

　　錢有了，生活品質提高了，還把兒子送進了當地知名的私立小學。王大樹覺得自己一個農村孩子的人生也算是有一點小小的成就了。可最近他遇到了一件煩心事:前幾天老板交給他一個重任，讓他把第三冷庫里的“進口肉”推銷出去。還許諾，這批凍肉只要是賣出去的，就給他25個返點，如果全部推銷出去，銷售部總經理這個位置馬上讓他坐。

　　王大樹心里明白，第三倉庫的“進口肉”其實就是“進口僵尸肉”，是其他國家要銷毀的過期“軍用儲備”。食品冷凍超過24個月就不合格了，所謂“僵尸肉”早就超過這個時限，有些甚至長達十年二十年。這董事長也不知道通過什么非法渠道弄到了這批肉，價格是國產肉的一半，給銷售員返25個點一點都不為過，相當于純利潤和銷售員五五開。在目前社會時常關注“僵尸肉”的當下，如果能把肉都傾銷完成，那說明這個銷售人員“有路子啊”，甚至可以考慮“上頭有人”啊！這樣膽大心細又有人脈的銷售員不當總經理還真說不過去。

　　王大樹明知“山有虎”，可是誘惑實在太大:銷售總經理，年收入可比副經理翻好幾倍?。鹤用髂昃鸵∩趿?，如果能上個國際學校，那以后去國外讀大學就輕輕松松順理成章了，這也不就是目前花兩萬多去讀私立小學的目的標嗎？如果兒子明年讀上了國際中學，學費一年就要二十萬……一想到這二十萬，王大樹當即一口應承下來，磨刀霍霍，一觸即發。

　　可是真到辦事兒了，才發覺這個“僵尸肉”推銷不是那么好辦的。尤其現在是風頭上，以前打交道的超市、食堂、飯店等銷售鏈根本行不通，人家現在食品質量也把得很嚴，生怕被查。王大樹是急得是肝火郁結口腔潰瘍。唯一這“酷暑”里的一股清泉，也就是每周接兒子王小樹回家齊享骨肉之親。

　　可今天王小樹一上車就翹著嘴巴，把一張紙遞給了爸爸:“爸爸，下個禮拜六我不能回來了，你只有禮拜天接我回來，休息一天了。”

　　“為什么？”

　　“喏，老師讓我們自愿報名參加興趣班?！?/p>

　　“休息天還參加興趣班吶，那不休息了呀。”

　　“上午數學、語文，下午英語，每門課兩小時?！?/p>

　　“老師不是說自愿的嗎？你不愿意就不去得了唄?！?/p>

　　“可是老師說了興趣班也要上新課的!”

　　“難道你們平時上課不上新課嗎？”

　　“平時當然也上新課，可老師說我們私立學校要比公立學校的進度拉得快，所以周末也要上新課。對了，爸爸，這個周末你還要把15000塊補習費打到老師提供的銀行卡上去?！?/p>

　　王大樹是越聽越不開心:沒完沒了的補課，簡直是摧殘孩子的身心。真是恨不得早點把孩子送到國外去接受教育。又從后視鏡上看見兒子沮喪的小臉，王大樹是一陣接一陣揪心。父子倆沉默了一會兒，王大樹輕輕地問兒子:“小樹啊！你說心里話的，愿不愿意上這個興趣班??？”小樹“騰”地一下從后座上跳起來:“誰愿意呀？我們全班同學都不愿意！興趣興趣，這根本不是我們的興趣，這是學校賺錢的興趣！我還想著星期六能和爸爸媽媽去游樂場博物館呢!可這個學校的規定，我們有什么辦法呀！”王大樹朝兒子眨眨眼睛:“誰說沒辦法，辦法嘛，都是人想出來的?！?/p>

　　“你說的是舉報嗎？”沒想到王小樹一針見血:“別天真了，爸爸，舉報到教育局也沒有用的，我的好朋友趙小朵和雷胖胖的爸爸就是教育局的，他們不也在照樣補課？”

　　王大樹不急不緩地朝兒子笑了笑，隨即打開了汽車電臺，電臺里剛好在播放汽車維權節目——主持人正在用義憤填膺的聲音和語氣曝光一家4s店欺詐消費者的行徑。聰明的王小樹茅塞頓開:“對哦，可以用媒體曝光啊!”王大樹不由得暗暗佩服兒子小小年紀反應快，領悟力高。這時候王小樹又皺著小臉輕輕地說：“可是，可是舉報這種事情很可怕的，要是被老師學校知道了后果很嚴重啊！”王大樹點上一根煙，緩緩地吸了一口，朝著兒子語重心長地說:“怕什么，孩子，我們是男子漢，我們要勇敢，要勇于和社會不良風氣作斗爭，曝光“補課潛規則”就是弘揚社會正能量。是我們每一個有良知的社會公民應該做的。當然，在做正能量的事情的時候，我們還要學會保護自己，比方說，我們可以匿名舉報……”

　　“我明白了，爸爸。”王小樹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興沖沖地接上:“當然不能報自己的真實姓名。而且一個舉報不夠，要叫多個舉報，這樣才能夠引起人家重視?！?/p>

　　“哎呀，兒子，真的不能小看你，你咋知道的這么多？”

　　“這有什么，爸爸，電視里不是天天說嗎，接到朝陽區群眾舉報……哪個群眾??？群眾就說明人多呀！”

　　“哈哈哈哈……”

　　果真，下一周末，王大樹收到了學校的興趣班退款，并接到通知——興趣班暫時不開了。王小樹像以往一樣高高興興地回家過了雙休。接到王小樹的那一刻，父子倆會心一笑，像兩個地下黨秘密打了一次勝仗。王大樹摸了摸兒子的頭：“小樹，好樣的，你無名做了一件好事，不但幫助了自己，還幫助了其他同學，真是個勇敢聰明的好孩子。” 

　　這頭打了勝仗，可那頭的仗還無處著落。兒子一去上學，王大樹又轉得像個無頭蒼蠅。這一天，王大樹的同鄉同學，冷凍市場門口里專門運貨的李二毛湊了過來:“大樹啊，最近看你心急火燎的，愁啥呢！”王大樹一看是開襠褲兄弟，就把自己煩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李二毛一聽，“啪”的一拍王大樹肩膀:“大樹啊大樹，你這事咋不早說呢，我看你是眼界太高，沒把我放眼里!”

　　“此話怎講?”王大樹一臉不懂。

　　“大樹啊，我能想辦法??！”

　　“你，你一個運貨的，也懂銷售?”

　　“你是老思想、老觀念，老跑固定渠道，當然行不通。你想想，什么樣的人干什么樣的事，什么樣的貨進什么樣的店。比如我李二毛只能賣賣力氣賺小錢，做不來總經理，而你，就能賣嘴皮子賺大錢，讓你搬貨，你還沒這個力氣?！?/p>

　　李二毛這么一說，王大樹好像悟到了點什么，李二毛繼續引導:“你看，你以前的銷售渠道都是高級的賓館、飯店，超市，再不濟也是什么單位食堂，人家要求高嘴巴挑，這種‘進口肉’當然不符他們胃口，也沒有生存環境，你有沒有想過換一種層次，換一個渠道呢？”

　　“對呀！”王大樹茅塞頓開，可是又陷入苦惱:“重新開辟市場，哪有這么快……”

　　“哎，大樹，這個你別擔心，只要你相信我，路子我有!而且，絕對保險！”

　　“真有這好事，你說來聽聽”。

　　“大樹啊，城北大興開發旅游農家樂，你知道吧。我一直幫那一帶的農家樂運貨，關系不要搞得太熟啊。這些肉賣到那里去保管槍手，第一，價格便宜受人歡迎；第二，新開的農家樂新區上面查得不是太嚴。第三，這旅游景點的游客流動性大，吃一頓就走，老板們有的是辦法對這些肉油爆燒烤，多加作料麻辣，游客覺不出什么的。最忌諱的矛盾咱們都解決了，你還怕什么呀！”

　　“哎，二毛?。∧氵@個主意好啊，你哪是搬貨的料啊，你簡直就是當總經理的料，你這叫低調”。

　　“哪里哪里，你過獎了，我還不是一直承蒙你給我機會，把貨都讓我拉，我有數有數”。

　　“二毛，我得好好謝謝你，這事要辦成了，返給你15個點!”

　　“好，一眼為定!”倆發小就這么決定了。

　　這條銷路果真寬敞啊，幾百家農家樂的吸收量確實大，沒幾天功夫第三冰庫的貨就銷了一半。王大樹是激動地在辦公室沙發上連打了三個滾，一起身剛好看到對面總經理室的門牌，朝玻璃上的自己揚了揚拳頭:“百萬年薪，我來了!”

　　這頭的貨銷得煞是暢快，那頭董事長也有了動靜:在中層會議上狠狠地表揚了王大樹——打開了積壓了兩個季度的“第三冰庫”銷路。會議之后還鄭重其事地握了握王大樹的手，可把王大樹激動的。

　　又是一個星期六，王大樹一家子正其樂融融地共進晚餐，突然接到了董事長的電話，董事長在電話那頭咆哮:“王大樹，你辦的好事??！你趕緊去看本市經濟頻道!你馬上給我一個解釋”。王大樹預感大事不好，關上房門打開電視，果然出事了:但不是農家樂出事，而是本市家私立學校的營養午餐出的事。說是接多名群眾舉報，本市多家私立小學的營養午餐涉嫌用“僵尸肉”。已經有記者通過取樣暗查，發現舉報情況基本屬實，已經控制 “營養午餐”企業的負責人。本事件引起強烈的社會反響，市委市政府領導高度重視，一定要徹查“僵尸肉”的源頭，請廣大觀眾繼續關注。

　　王大樹嚇傻了，可是還懷有僥幸：不對呀，我這僵尸肉是銷售給農家樂的，關學校什么事??？馬上打電話給李二毛，李二毛那也剛剛得知了消息，在電話里嚇得直打哆嗦:“大樹??！天地良心，我可沒買給營養午餐公司，哪曉得，你這個貨實在便宜，在農家樂大受歡迎，消息傳得太快，營養午餐公司就偷偷通過農家樂的渠道進了貨，他們原本以為小孩子好騙，哪知道這幫小祖宗個個都是人精……”沒等二毛把話說完，王小樹興奮地推門進來:“爸爸，爸爸，我又做了一件好事，我把我們學校的營養午餐給舉報了!”

　　“啥，你也吃了僵尸肉？” 王大樹如五雷轟頂，朝著兒子瞪大了眼睛，第一反應是：糟糕，防來防去，自己精心培養的孩子還是遭受毒害，自己花了這么多錢給兒子去私立學校，每月上千的伙食費，結果還吃有毒肉，哎呦，真是“爹做壞事，報應兒子”，活該活該！王大樹若不是當著兒子的面，恨不得劈自己幾個大嘴巴！

　　王小樹聽他這么說，驚訝了：“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們學校吃的是僵尸肉？我可從沒和你說過?。　?/p>

　　王大樹被兒子問得一驚，知道自己要穿幫了，自己做的鬼事怎么能讓天真無邪的孩子知道呢！于是就岔開話題指了指電視小心翼翼地問：“你剛才說，這個，是你舉報的?”王小樹得意洋洋地說:“哈哈，告訴你吧，爸爸，這次又是我和趙小朵、雷胖胖一起舉報的，我們誰都沒有告訴，你說我們是不是堅守秘密。”

　　“你、你、你們為什么要舉報？”

　　“爸爸，我覺得肯定是我們學校不能賺我們補課費，故意整我們，最近每個禮拜都給我們吃三次雞腿，這個雞腿又柴又硬，還有一股子藥水味兒，太難吃了。我們實在不想吃雞腿了的。所以我們幾個小朋友一合計就又把學校給舉報了，沒想到這次查出來竟然是僵尸肉，爸爸，我這次是不是又拯救了很多小朋友？我又做了一次勇敢的孩子……”

　　沒等王小樹把話說完，王大樹已經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