枋頭開花

枋頭開花

2018年10月29日 18:19:04 來源:浙江黨建網 作者:薛培新

　　馬占民，原馬副縣長，年初退居二線。原先的馬副縣長現在的馬副主席多了一項愛好，攝影。普利策獎，希望不大吧，但有一個，修身養性。馬占民向張秘書如此解釋。經張秘書的嘴傳出去，普利策便像是馬副主席多年前的一個老朋友，隨時會來修為縣拜訪。

　　在馬副主席和老朋友隨時可能會晤的情緒感染下，修為縣的攝影事業日益繁榮。大張旗鼓成立縣攝影協會，馬占民兼任協會會長。搜羅一番后，發現想和馬副主席老朋友見面的人不在少數。道同則相謀，省里市里的比賽參加了好幾回，獎杯獎章掛滿了協會的榮譽墻。每回，縣里的老百姓都能從電視報紙上看到領獎時馬副主席燦爛的笑臉。

　　據傳，修為縣的攝影節已得到了省里的批準，正籌辦中。

　　清凈好啊！省卻了迎送往來、交際應酬，馬占民于其中尋到了真趣味。但凡打聽到哪里有奇風異景，不顧路途艱辛鞍馬勞頓，馬占民一定要到，把那一個個精彩的瞬間定格在奧林巴斯鏡頭中。

　　這天，張秘書給馬占民帶來了一組照片。乍瞧下，馬占民眼前頓時一亮。

　　“一根開滿了鮮花的房梁。”張秘書說。

　　“不對，這豎著的，應該叫枋，橫著的才叫梁。這枋怕有上百年歷史嘍。”馬占民下過鄉，對著照片一一指出哪是牛腿哪是雀替哪是斗供。“什么是美？這就是，時間與空間的交錯。”馬占民搖頭晃腦。

　　“明天，我們就去那兒。美好的東西，一定要把它留住。”馬占民攝影癖又犯了。

　　次日，馬占民和張秘書輕車便服，向望崖村而去。

　　路很顛簸，半道上，馬占民突然想起一件事，問張秘書：“我記得，五年前，我們走過這里？”

　　“嗯。”

　　“是來慰問一個小學校長？”

　　“嗯。”

　　“一個女校長？”

　　“嗯。”

　　馬占民有些生氣了。這個小張，跟隨自己也有些年頭了。平時工作風風火火的，辦事回話從不打馬虎眼，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只顧瞧窗外的風景。

　　逐漸地，那女校長的形象在馬占民的心頭活泛起來。差不多和自己年紀吧，紫紅臉膛，粗壯身材，怎么看都不像得了絕癥的。也算可惜了，一輩子奉獻給了農村教育事業。好像……好像……當時，女校長還給他提了什么要求。是什么要求呢？馬占民思忖著，竟一時憶不起來。當時，他正忙著競選縣長，大小事情多得剛煮開般翻騰。

　　“哎，我說小張，那女校長現在還在吧？”

　　“馬主席，那根開花的梁，噢，那枋就在望崖村小。”張秘書答非所問。

　　村支書大老遠就把手伸過來，熱情地握住馬占民的手：“歡迎馬縣長視察工作。”

　　馬占民擺擺手。“現在，我可不是縣長了，也不是來視察工作的，我只是一個攝影愛好者。小張，帶我去看看那根開花的枋。見村民不解，馬占民撓撓頭。對，就是你們說的梁頭。”

　　“馬縣長好。”一個衣著樸素的年輕女孩走到跟前，后面跟著一群孩子。

　　“這位是？”馬占民疑惑道。

　　“是村小的校長，姓廖。說是校長，其實整個學校就她一個老師。不簡單呢，省師范大學畢業的，不留在大城市，回到山溝溝里，是接她媽媽的班呢。”

　　眾人紛紜。小廖欲言還止。

　　“噢噢，去看那根枋吧。馬占民握了下小廖的手，竟有些和她年紀不相符的粗糙。”

　　一伙人簇擁下，馬占民進了座老房子，打量下，是個廢棄的祠堂。歪歪扭扭幾張桌子，佛龕前一塊斑駁的黑板，上面幾行工整的粉筆字。這些物件擺在空曠的祠堂里，像那群孩子一樣羞澀局促。

　　馬占民終于記起來，五年前，女校長把他領到這兒，提了個要求，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到新村小給學生上課。他心里忐忑了下，又很快平息。時過境遷，我馬占民現在不是分管教育的縣長了。

　　“怎么還在這地方上課？”馬占民隨口問了句，但很快他就被那根開滿鮮花的枋吸引過去了。

　　“真個奇景！”馬占民贊嘆道，抓起奧林巴斯一通狂拍。“小張，你也拍幾張。”

　　“山里的景致多著呢，四五月份，水一漲，花啊草啊樹啊都茂盛開來，遍地的蘑菇花兒，讓人看不夠。”小廖介紹道。

　　“澗水滿了，我們過不了，廖老師就一個個地背”“教室里可好玩了，下面大雨，屋子里下小雨，我們頂著塑料布，飛蛾蠓蟲蝴蝶滿屋子飛”“廖老師沒法寫字了，就給我們講課文背兒歌”……孩子們七嘴八舌。

　　“哦。”馬占民若有所思。

　　上省報了。這次不是他領獎的畫面，而是被一群臟兮兮的山里孩子簇擁著，那一雙雙渴盼的目光像是要從他的臉上尋找到希望。一個大大的標題《修為縣政協副主席深入基層，看望山村小學孩子》。

　　“拍攝的角度偏了嘛，小張啊小張。”馬占民嘀咕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還替我宣傳什么嘛。”

　　尋尋覓覓，終于在照片的一角，他找到了那根開滿了鮮花的枋，在孩子們的身后費力地支撐起頹圪破敗的舊祠堂。他拿起放大鏡，從豁了個大洞的屋頂似乎還有幾片陽光灑下來，很安靜。

　　窗外傳來一陣急促雨聲。煩人的雨季啊。望著照片，馬占民的心突然被那雜亂的雨點刺痛。他提起電話。

　　“小張，請你起草一份提案。內容嘛，就寫關于提請縣財政專項撥款，對全縣村小危房進行改造事宜……”

　　“哎，小張，明天我們再去望崖村一趟，唔，這次不是去采風拍照，我就想去看看那個祠堂，那群孩子，對，還有小廖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