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田荷葉

田田荷葉

2018年10月29日 18:15:13 來源:浙江黨建網 作者:吳關榮

　　翠屏湖一圈三鄉十二村的農民大概是從來用不著擔心受旱的緣故，他們都愛在水田里種蓮，使得這一帶成了遠近聞名的蓮鄉。這里產的白蓮也確實好，粒兒大、顏色白，一燉就糯，入口即化，“翠湖白蓮”自打清朝起就被列為皇家貢品了。

　　這里的蓮農們走親戚、求朋友辦個事，都愛捎上專門為了包裝蓮子用透明塑料做的盒子包裝的蓮子，這禮品拿得出手，一盒一斤，人人歡喜。這里的鄉干部進縣城開會時，誰都會在包里塞兩盒蓮子，這年頭哪個沒有個常常走動的關系？所以光一個鄉政府，一年消耗的蓮子就不是個小數。

　　所以，翠屏湖邊那些村的農民們打趣地說：“我們這里實行‘井田制’……”見你不解，他會說，“你在紙上寫個‘井’字看看，一個‘井’字九個格，就是說田畈里九丘田，當中那一丘田是專門給鄉政府里種的，種的蓮子都歸鄉政府，我們收不到什么錢……”

　　如果你當這話是農民們的怨言，這又錯了。農民們心里美著哩。他們知道，鄉干部們都是為著他們，就拿副鄉長石在炎來說，那可是一顆心都撲在工作上的好干部，這些年，為了讓蓮農們增加收入，他可沒有少操心！他也是個大能人。

　　前年，他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打聽到，我們東面那個鄰國日本，每年的8月15日，他們要鬧“荷花”節，這一天，人人都要手執一支荷花去游行，還要比誰的荷花漂亮。日本自己沒有大片的蓮田，他們看重環境，有了也舍不得采，為了荷花節，他們就大量進口荷花。前些年石在炎走門路，托關系，硬是把翠屏湖荷花擠進了日本市場。去年的7月30日，翠湖村村委會辦公室里，婦女們正忙著挑揀荷花，每束25朵扎起來，再用純凈水浸泡，然后4束一起放入包裝盒內。門口還有不少村民捧著剛采摘的荷花來賣。這些荷花都將漂洋過海出口到日本，去趕日本8月15日的“荷花節”。光這一票生意，村里就增加了30多萬元收入。

　　有人說，荷花都拿去賣錢了，以后蓮子就減產了。這你就外行了。原來荷花也是有雌有雄的，雄的荷花就只開花，只消耗養料，不結蓮蓬，翠屏湖的蓮子粒兒大，就是翠屏湖的蓮農勤勞，在長出荷苞時就劃著蓮盆，在田田的荷葉間細心挑選、剪去了一部分光消耗養料的雄荷花，現在這批光開花不結子的雄荷花賣到日本變成錢了，這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像石在炎這樣的干部出去打關系，要幾盒蓮子，你能不給他？他送得越多，鄉親們越高興啊。鄉親們心里有桿秤，比方前幾年他為蓮農們辦的那事，到去年，就開始顯現出可喜的苗頭，鄉親們心里可樂開了花……

　　原來，在我國的神舟十號載人飛船遨游太空之前，石在炎不知道通過什么門路，竟然讓翠屏湖的蓮子上了神舟十號，讓一千克的翠湖白蓮成為“太空育種”的實驗項目。神舟十號在外太空遨游了半個月，那一千克翠湖白蓮經受了外太空強烈的宇宙線的照射，在2013年6月26日，回到了內蒙古四子王旗的著陸場后，被寄回翠屏湖，石在炎讓鄉里的農技員跟村里的幾個種蓮大戶，配合城里來的專家，專門在翠屏湖的一塊蓮田里試種起來。

　　就在村民們的眼皮底下，很快表現出一系列喜人的遺傳變異。首先是這種太空蓮開的花更大、顏色更艷麗，運到日本去被日本人一搶而空。當年的蓮子增產了30%，蓮子粒兒更大，口感更好，于是，今年大面積推廣……

　　去年初秋，鄉親們說，咱們可不能吃水忘了掘井人啊！石在炎副鄉長想，這話有道理。于是，他精心挑選了100斤新出的太空蓮，用快遞給航天員大隊發去，反正大家都不知道航天員的具體人數，100斤蓮子發過去，讓他們自己去分，也只能說是讓他們嘗個鮮而已。當然，石在炎還在快遞包里附了一封信，說這是太空蓮實驗項目的勝利成果，航天員們是這個項目貢獻最大的人，最有理由分享這一勝利成果……

　　快遞和信發出后，石在炎就忙于太空蓮的大面積推廣，很快把這件事拋到腦后了。

　　昨天，石在炎突然收到一張三千五百元的匯款單和一封信。錢和信都是航天員大隊寄來的。

　　據說，石在炎昨天晚上一整夜都沒有睡，他的心被那封信攪得翻江倒海，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心里是五味雜陳，什么味都有。

　　由于這封信后來在縣報上全文登出來了，我們就能夠先睹為快：

　　敬愛的石在炎副鄉長和翠屏湖蓮鄉的鄉親們：

　　你們好！

　　謝謝你們在分享勝利成果時想到我們，其實我們只做了我們應該做的事。凡列入飛船上的實驗項目，我們都有責任把它做好，就是說我們只做了我們的分內事，不應該老是掛在口上。寄來的蓮子我們打開包裝看過，每一粒都是那么飽滿，特別是每一粒都把有苦味的蓮子芯剔掉了，那活估計現在還沒有一個機器能夠完成，都是你們那里的女人或者孩子們在燈下完成的，一百斤蓮子的每一粒，都要去芯，這簡直就是你們心血的結晶啊！謝謝鄉親們！但是我們還不得不遺憾地跟你們說：這蓮子我們的航天員一粒也不能吃。航天員在飲食上是有嚴格規定的，什么該吃、什么不該吃，我們自己做不了主，必須嚴格按照營養師來定。一般來說，象蓮子這樣高淀粉食物，我們很少吃。但是我們大家還是非常愉快地把蓮子給分了，我們代我們的家屬謝謝你們！因為我們知道如果原物退回，是失禮的。我們不想傷你們的心……我們沒有時間逛超市，不知道市場上現在蓮子的價格，我們問了事務長，說大概就這個數。于是我們就寄了3500元，不知道夠不夠，如果不夠，請一定告訴我們，我們馬上補寄；如果有得多，請把多下來的錢買幾盒粉筆，讓孩子們在黑板上畫神舟十號游太空……

　　在這里我還要批評你們幾句，以后千萬不要給我們寄東西了。我們的時間本來就很金貴，這一百斤蓮子這回無端地讓我們費了許多時間，影響了我們的工作，這很不好。我們知道你們的意思，你們是想謝謝我們。那完全可以寫一封信，寄幾張荷花盛開時美麗的照片。如果你們說，完成這樣一個太空育種項目，效果又那么好，就想意思一下，那我要說，按美國、俄國人開的價，這一百斤蓮子又遠遠不夠，飛船里的物品的運費是按克計價的。好在我們的航天是人民的航天，既然國家立項了，我們就不能收費了。

　　如果你們說就是想表示一個心意，那么，請不要忘記，我們的航天員大隊還有一個前置詞：中國人民解放軍。中國人民解放軍之所以能夠從勝利走向勝利，一直到今天走向太空，就是因為我們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如果我們航天員大隊就因為自己飛得高，今天就可以拿群眾一百斤蓮子，那我們豈不是尾巴翹到天上去了？那我們就離從天上栽下來不遠了……

　　當然，我們不能拿我們的高標準來要求在地方工作的同志。在地方工作，求人辦個事，也許你們送兩盒蓮子只是個人情，只是一個“潤滑劑”。如果你們把這樣的潤滑劑用到我們航天上，那是大大的錯了，我們都是非常仔細、十分認真的人，王亞平是仔細到萬一落下一根頭發都要收起來的人。你們想把地方上的“潤滑劑”用到神舟十號上，就不對了。我們既是軍人，又是共產黨員，軍人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共產黨員的八項規定管著我們，我們不敢越雷池半步。如果我們真的分了那一百斤蓮子，我們立馬會被開除，從而給國家的航天事業造成重大損失。石在炎同志，你這哪里是在謝我們，你是在害我們，害我們國家的航天事業啊！當然，我知道這不是你們的本意……

　　所以，今天，我們要十分嚴肅地向你們指出：這種拿蓮農們的勞動成果來做潤滑劑的做法，是一種可惡的群體性腐敗！如果你們已經習慣這樣做，那就更加危險。兩盒蓮子會發展成兩根金條的，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千里大堤毀于蟻穴，這樣的例子太多了，你是共產黨員，建議你再次對照一下黨的八項規定。習近平總書記在新時期還一再強調黨的八項規定，此中的深意，你們一定要有深刻的體會。

　　我們共產黨人只能做田田的荷葉，我們只有把荷花襯托得更嬌美的責任；我們只有利用雨露陽光制造更多的養料，使得蓮子長得更飽滿的責任，我們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自己只是一片田田的荷葉……

　　不要把我們的話當做我們啰嗦，這是黨內正常的政治生活的體現。再見，祝你們進步！

　　中國人民解放軍航天員大隊

　　底下是一大串簽名，大概都是那天分了蓮子，交了錢的人，里面有那位鼎鼎大名的已經當了領導的楊利偉，還有神舟十號的指令長聶海勝、航天員張曉光，還有那位美女航天員王亞平……

　　反正讀完信的石在炎在那一刻渾身是火燒火辣……到了后半夜，他冷靜下來，人反而更清醒了。他干脆拿出一只計算器，開始回憶這些年，經他的手以每斤十二元的低價從各個村搞來、又經他的手送出去的蓮子的數目，當然其中也有一家子人熬蓮子羹吃掉的。然后，他把老婆搖醒，讓他拿出7820元錢，說這是給那些蓮子補足的差價……反正，他把所有因公因私送出去的蓮子都認下來了……

　　一到上班時間，石在炎立刻去找鄉黨委書記于鳴，讓他看那封航天員的信。一邊交出那七千多塊錢和航天員們寄來沒有來得及去取的那張匯款單……

　　于書記幾乎沒有做什么耽擱，讓辦公室的老李主任趕快去通知全體干部馬上到大會議室開會，說是聽他讀一封信……

　　于是，鄉政府的大會議室里人頭攢動了。于書記聲情并茂地讀完了航天員們的那封信后，他說：

　　“同志們，我們的航天員不光飛得高，他們的思想覺悟更高，他們從一件我們司空見慣的日常的禮尚往來的小事上看出來，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群體性腐敗事件，嚴肅地向我們指出這類事件的危害性，這對于我們不啻是一個讓我們振聾發聵的晴天霹靂。一直以來，包括本人在內，我們都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身在蓮鄉，沾點蓮香的思想，把送兩盒蓮子當做潤滑劑。昨天晚上，石在炎同志算出來了，就在這兩年里，他、或通過他，就侵害了蓮農們七千多元的利益，今天一大早，他就把這錢交到鄉黨委來了。石在炎同志犯的這些事，我也有，我們在座的大部分同志都有，要不怎么叫做群體性腐敗呢？我沒有算，我會后馬上會去算，我建議同志們都去算一算。習總書記說群眾利益無小事，而我們在這一點上認識模糊，以為法不責眾，甚至認為這種侵害是天然合理的，甚至想把消失兩三千年，通行于夏、商、周的井田制復辟回來，這是共產黨人干的事嗎？好。大會結束后，大家都去好好算一算，把錢交到鄉紀委去。然后，本著群眾利益無小事的原則，把這錢退賠到每一個村，每一戶蓮農家里……”

　　而石在炎在當天下午，就匆匆地趕到縣城，走進縣報社，詳細地說明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于是第二天的縣報上，就全文刊發了航天員們的那封信，并發表了一篇“記住，我們只是一片田田的荷葉”為標題的社論……

　　于是，這件事把全縣都轟動了，引發了一場“能身在蓮鄉、沾身蓮香嗎？”的大討論……

　　于是，那幾天，石在炎幾乎就天天收到匯款單，當年經他手送出的那些蓮子，又變成錢飛回來了……里面甚至有縣委書記老楊的一張500元的匯款單，楊書記在留言欄里說，這幾年每年年初的兩會時，你都會給我捎來兩盒蓮子，如果我沒有記錯，一共是12斤，現在，我用行動對這場大討論表個態，因為我也是一片田田的荷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