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方的禮儀教育看中國的《弟子規》
從西方的禮儀教育看中國的《弟子規》
2016年08月06日 16:13:49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錢翰

一位在瑞士生活的中國朋友說,她最近才知道,她的小孩在小學因為調皮常常挨罰。有一天,孩子非常興奮地說,他連續三天都沒有被罰坐在懲罰凳上了,很開心……快樂教育、自由發展被認為是向西方的先進教育理念學習,然而當我們考察西方的實際狀況的時候,卻發現并不是我們已經建構的美好印象。
傳統上,中華文明重視禮樂教化。五四以來,西風東漸,中國知識分子學習西方先進文明,所要打倒的首先就是所謂“封建禮教”。禮的教化從古代文化價值體系的高處跌落下來,變成抬不起頭的概念,一提起禮教,似乎就意味著封建、落后、不平等,是束縛人的,唯恐避之而不及。但是,在一些“進步派”人士的眼中,英國或歐洲老派貴族的禮儀則是格外優雅而文明的,體現了人類的尊嚴和高貴。前段時間,一則新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上海現“英式貴族禮儀”培訓班一天定制課程3800》。其實,倘若我們以同樣的標準來打量英國貴族的禮儀,它恰恰體現了如下特征:封建、不平等、束縛人。但它當下卻成為中國精英趨之若鶩,變身國際化和所謂“進步”的捷徑。
實際上,今日所謂“禮儀”,源自一個更古老的典籍——《儀禮》,即儒家十三經中的三禮之一。而禮教,其原義就是“禮儀的教育”,在今天的漢語語義場中,禮儀是一個正面、光輝的詞匯,而禮教則腐朽低級,這種扭曲造成了今天中國教育和文化上的不適應。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以禮樂教化人心本來是教育的核心內容,卻長期無法名正言順。
很多人批評中國的學校“有知識,沒教養”,所謂教養,傳統上就是禮教的一部分。當然禮教在古代不僅僅是一個教育問題,而且更是一個政治問題。但是今天,當我們重新振興中華文化,重新對中國青少年以中國的方式“以文化之”的時候,禮教中有關教養的部分對于今天的孩子們來說依然可以是非常寶貴的資源。
朱熹在《大學章句序》中說:“人生八歲,則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一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這里的小學教育主要就是禮教加上語法知識,也就是如何在家里和社會的日常生活中,待人接物,與人相處,做力所能及之事。清代的秀才李毓秀采納《論語·學而》篇中“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文”的文意,并且加以引申擴展,編寫了一本《弟子規》。這本久已不聞的小冊子最近重新興起,受到熱烈歡迎,背誦《弟子規》成為兒童教育的熱點;與此同時,它也引發了激烈的爭議,斥之者以為它完全是愚忠愚孝的腐朽傳統的沉渣泛起,將毒害兒童幼小的心靈。反對者認為其過分強調了子女對家長的義務,從“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直到引起爭議最大的“親有過,諫使更,怡吾色,柔吾聲,諫不入,悅復諫,號泣隨,撻無怨。”這里只有子女單方面對父母的義務,而沒有父母對子女的責任。有人說,為什么只有《弟子規》而沒有《父母規》?這不公平!
這個意見恐怕存在一個重要的誤解,中國古人從來都是把人納入到一個關系網絡中來看的,同樣一個男人,他的身份同時是:兒子、父親、丈夫、領導、下屬和其他男人的朋友。在這個關系網絡中,強調他作為兒子的義務,并不涉及什么平等不平等的問題,因為他必定既是兒子又是父親,如果他要成為一個合格的父親,必須首先是一個合格的兒子。另外,就“父慈子孝”的倫理要求而言,對成人的要求其實比小孩子高得多,如果說理想孩子的要求是《弟子規》,那么他的理想父親的要求則是《論語》、《大學》、《中庸》和《孟子》等。
中國人對西方的一個普遍的誤解是,西方的傳統沒有禮教,孩子自由發展,沒有束縛,而中國孩子則在傳統的禮教束縛之下,過分強調紀律,喪失了自由的個性。然而實際情況正相反,在階層更加固化的西方,恰恰只是“禮不下庶人”,貧民在禮的教養方面比較隨意,而精英的孩子卻接受嚴格的訓練,無論是在知識水平的培養上,還是在禮儀規范的訓練上,英美優質私立中小學的紀律要求遠遠高于貧民區的公立中小學,英國不少私立中小學至今還保留有傳統的體罰。歐美中產階級的家庭對子女日常生活的教育也比較嚴格,對于孩子待人接物的禮貌,父母一般都有不容跨越的底線。筆者曾經在一位法國家庭住過一段時間,倘若小孩的調皮超出了規矩,父親的教訓絕對會讓他乖乖做人。
今天,我們重新重視傳統的禮儀教化,當然不是要復古幾千年前的禮儀規范,“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具體的禮總是要與不斷變化的日常生活相適應,總是在調整之中,但是禮中蘊涵的精神實質——“對他人的尊重”,則是普遍永恒的。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中國既要繼承傳統的珍貴遺產,又不能抱殘守缺,應與時俱進,這是我們這一代人必須承擔的歷史使命。
責任編輯:胡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