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炬成灰光愈燦
蠟炬成灰光愈燦
2016年09月10日 15:19:19 來源:人民日報 作者:張爍

也許本報道會攪擾九泉之下的這位老人,因為他始終不愿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姓名,不愿接受被幫助孩子的感恩;也許報道能給老人一些安慰,因為他傾盡全部積蓄1500萬元設立的助學基金,已經滾雪球般成長,惠及越來越多的困難學子。有人用“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比喻教師,而對他來說,“蠟炬成灰光愈燦”似乎更為貼切,因為他捐了積蓄捐遺體,本想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他離世愈久,發出的光反而愈加炫目,以至于在去世4年后,成了熱點新聞人物。
他叫趙家和,是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退休教授、著名金融學家和金融學教育家。他還有一個身份——共產黨員,從他身上,我們看到了信仰的力量、仁愛的光輝、人性的光芒。
“千萬不要讓學生知道我的信息,不要讓他們有思想負擔!”
讓我們把時光退回到2012年2月的一天,甘肅興華青少年助學基金會在蘭州正式成立,決定首期選取十余所高中的寒門學子,每年資助學生總數超過1000人,一個孩子一年2000元,資助總額超過200萬元。
基金會成立這天,理事長陳章武如釋重負,終于完成了出資人的委托。那還是2011年,原為清華大學管理學院黨委書記的陳章武即將退休。一天早晨,趙老師拖著病體找到他,攥著陳章武的手,希望他能夠接下這個愛心接力棒,用自己的幾乎全部積蓄籌建助學基金會……
基金會第一屆理事會正在進行中,大家正說著趙老師。“叮鈴鈴……”陳章武的手機響了,是病床上的趙老師從北京打來的。放下電話,陳章武的眼睛濕潤了,他告訴大家:“趙老師在電話里做了兩點交代,第一點,在新聞稿中不出現他的名字;第二點,從蘭州回來,不給他帶任何禮物。”
正如趙家和(見上圖,資料照片)所料,擬定的新聞稿中真有他的名字。這一下,陳章武為難了,和大家斟酌了半天,把基金會的出資人改成了“一位身患癌癥躺在病床上的清華大學退休老教授”,在《甘肅日報》等媒體發布。
沒成想,回到北京,陳章武還是挨了一頓“批”,“你干嘛還寫躺在病床上的教授?一寫病床,大家容易猜到我。”
不透露自己的姓名,不干涉受資助學生的生活,是趙家和最初給自己定下的原則。他一再囑咐身邊人,“千萬不要讓學生知道我的信息,不要讓他們有思想負擔,覺得這是別人對他的幫助。你要跟他們講清楚,這只是對他們努力學習的激勵。”至于家人,趙家和強調,今后不在基金會擔任任何名譽或實質性的職務。
“這筆助學金幫了我的大忙!”在西藏拉薩市,“興華基金”的受助者、甘肅女孩張亞麗趴在宿舍的床上,給陳章武爺爺寫信,因為她不知道資助者是誰。“我參加了這次西藏的專招,將去拉薩的鄉鎮基層工作……”她的臉上露出微笑。
在甘肅省大山深處,孫浩改變了自己的夢想。“我原來渴望走出大山,再也不回來。但這個想法在受到您的資助后改變了。”孫浩心中的話向不知姓名的“清華退休教授”訴說著:“僅僅我一個走出大山有什么用?鄉里還有那么多孩子。我要留在大山里,建設家鄉。”
“趙老師教會了我們做人不圖名、不圖利,很遺憾沒有見過他。”來自甘肅省平涼市靈臺縣星火鄉的郭鵬如是說,如今的他已經是清華大學的大二學生了,他也是在考入清華后才知道資助人是趙家和。“我會銘記趙老師這種無私的愛,將來有能力了也像趙老師一樣,去幫助有需要的人。”
如今,基金會成立4年了,累計有2204名寒門學子受助,1243人完成高中學業,其中80%以上考入大學。
“這位好心人是誰?”在趙老師去世前,很多人在不停地追問,可怎么打聽,得到的答案都是“一位清華退休教授”。
“要花,就花在‘最要勁’的地方”
趙家和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帶著由衷的敬意和些許的好奇,教師節前一天,記者登門拜訪了趙老師的夫人吳嘉真,她滿頭銀發、說話有點顫抖,但舉手投足十分優雅。
環顧這套不大的房子,簡單而樸素。墻上,一左一右,掛著老兩口和孩子們的合影,是如今很少見到的那種木頭玻璃相框。
“這是結婚40周年,去中國照相館照的。”吳嘉真的思緒穿越歲月,溫柔地說,“這邊一張,是金婚。”照片中,趙家和整齊的白發略顯稀疏,高高的額頭微微上傾,睿智的眼里盛滿笑意。誰料想,就在金婚紀念2個多月后的7月22日,趙家和溘然離世,享年78歲。
這是吳嘉真一生中的最痛。“前一天還挺好的,我給他買的蝦,兒子給他送飯回來挺高興,說吃得挺好的,我也高興得不得了。結果第二天就不行了……”這位80歲的老人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流了下來。
1998年,趙家和退休了,應邀前往美國,擔任德克薩斯州立大學客座教授,可是,安逸的生活不到3年,他就不顧美方大學的一再挽留,執意回國。
“在美國好好的,為什么突然回來?”好友劉尚儉非常吃驚。趙家和卻說:“信美然非吾土,田園將蕪胡不歸?我這是‘君子自安,雖居陋室,自諳芬芳’。”
趙家和為什么回國?他的學生劉迅最清楚。得知記者采訪趙老師的事跡,他連夜從深圳趕到北京。在清華經管學院二樓的一間會議室里,劉迅來不及喝水,就講起了趙家和的故事。他說:“有一天,趙老師專門找到我,交給我一張銀行卡,眼中充滿了信任。”“這是我一點積蓄,你拿去練手吧。”感詫于老師的信任,剛剛投身金融投資管理行業的劉迅接下了這個沉甸甸的任務。他知道,老師退休前沒什么錢,這是他退休后在美國講學、在公司擔任顧問時一點一點攢下的。盡管不知道一向簡樸的老師為何對賺錢有了興趣,劉迅還是沒有辜負老師的信任。在資本市場上,2005年,這筆錢已經增至500萬元人民幣。當劉迅打電話告訴趙老師時,趙家和說:“嗯,可以做點事了!”11年過去了,這句話還在劉迅的耳邊回響。“聲音不大,卻很堅決。”
“這個想法他早就有,在美國時就說,回國后要拿這筆錢做一點善事。”陳章武憶起往事,感慨萬千。
老伴已經記不那么清了,那一年,趙老師搭著公共汽車,跑了兩趟北京延慶。在趙家,記者見到了一本調查筆記,“初中”“高中”“中專”……一個個條目后面,是清晰的記錄。花錢包個車吧!畢竟70多歲的人了,折騰一趟疲憊不堪,老伴心疼。趙老師卻不同意,嫌浪費錢。
“從小學到初中有義務教育,上大學有國家助學貸款。要花,就花在窮孩子‘最要勁’的高中,這是邊際效用最大化。”趙家和把自己的結論告訴劉迅,睿智的眼光從鏡片后透出來。
2006年,是趙家和捐資助學“元年”。此后3年間,他和劉迅的團隊動用了200多萬積蓄,資助了幾百個貧困高中生。
2009年,由于資助學生過于分散,為避免“四處撒錢”,趙家和決定改變捐助方式,從白銀市實驗中學開始,把捐助范圍從全國向甘肅聚攏。
邊實干,邊創新。在捐資助學過程中,一個想法在他心中越來越明確、越來越強烈:用自己的積蓄建立一個非公募助學基金會,讓助學行為更加長久和規范,也讓更多富有社會責任的愛心人士參與進來。
基金會叫什么名字呢?大家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家和”,既是趙老師的名字,也有“家和萬事興”之意,可謂一語雙關。趙老師卻直搖頭,他沉默良久,一揮手說:“就叫‘興華’吧。”不用過多的解釋,大伙兒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興華”,音似“清華”,這是趙老師眷戀了一輩子的地方;“興華”,意為“振興中華”,這是他畢生的愿望和追求。
責任編輯:徐曼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