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千春住玉環
海上千春住玉環
2017年05月21日 14:54:10 來源:人民日報 作者:蘇滄桑

浙江省玉環縣干江鎮霧中的青山宛如仙境。 郟策 攝

在浙江玉環大鹿島上拍攝的洪世清教授雕刻的海龜。 王小川 攝
“玉環山……在海中,周回五百余里,去郡二百里,上有流水,潔白如玉,因以為名。”這是《太平寰宇記》卷九十九關于我的故鄉玉環的記載。
玉環位于東海之濱、浙江之東、臺州最南端,由楚門半島、玉環本島以及一百多個外圍離島組成,是徐霞客、謝靈運筆下的海上仙山、世外桃源。五千年來,兼有山仁水智的故鄉人,依從心靈的聲音休養生息,創造了農耕文化、海洋文化、移民文化水乳交融的獨特文明。離開玉環三十年了,故鄉留在嗅覺、視覺、聽覺里的記憶卻從不曾淡忘,隨著歲月的流逝,反而日漸清晰。
每個人的故鄉一定都有一份“香”的記憶。我的“香”則來自土地,來自大海。
濃郁的是漫山遍野的文旦柚花,恬淡的是后山帶雨的桃林,清新的是井水鎮西瓜、陽光蒸騰下的稻浪、一年一場大雪后整個大地的氣息……熟的香味是糧食、果實散發出來的,文旦柚飄香,番薯粉圓從鍋里逸出熱氣,除夕前夜的手打年糕剛出石臼……海風每時每刻清冽得如同剛從云里出生,海蜈蚣、望潮、蝦狗彈、水潺、牡蠣、梅筒魚、巖頭蟹、海螺螄等等剛打撈上來的小海鮮,散發著比海風更清冽的氣息,煮熟端上餐桌時,才知什么叫“鮮甜”。每一個來過玉環的人都說,玉環人太有口福了。
來自大地的味道像母親,來自大海的味道像父親。香味滲透在世世代代故鄉人的骨血里、精神里,將玉環女人滋養得肌膚白嫩、骨骼玲瓏、氣質靈動,加之見慣驚濤駭浪、生離死別,因而大氣豁達,敢愛敢恨,敢做敢當,將玉環男人鍛造得骨骼健壯,酒量驚人,聰明,豪放,幽默,自信,有本事。
而故鄉的色彩,則隨季節變化而不同,但均如潑墨般磅礴大氣。大片的藍是天和海,大片的綠是郁郁蔥蔥但不太高的群山,大片的嫩黃是谷雨后的油菜花,大片的金黃自然是霜降后的豐腴。
奇特的,是黑沙灘、黑泥涂,緞子般光滑細膩,在陽光或月光下閃閃發亮,故鄉人赤著腳,從黑色的泥沙中討來大海的饋贈——魚蝦蟹海蒜牡蠣海苔等,還有鹽。更神奇的是坎門后沙的潮水退去后,黑沙灘上會現出一幅幅“沙灘畫”,有的像白樺林,有的像巨幅山水,有的像幾棵白菜,有的像梵高的星空。孩子們在吹泡泡堆沙玩,戀人在拌嘴,老人在自拍。人們從東沙漁港的山坡拾級而上,站在古老的燈塔前眺望東海,觀看或撫摸海洋文明留下的痕跡。黑沙灘,從前的討海謀生處,此時的旅游懷舊地。
最斑斕的,是漩門灣濕地的花海。楚門半島和玉環本島之間的漩門灣曾經是一個鬼門關,渡船在驚濤駭浪和巨大的漩渦中行進,命懸一線。漩門灣大壩筑成后才變成了通途,如今,這里成了一個巨大的濕地公園,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所在。小船靜靜劃過碧水,白色的水鳥劃開藍天引路,一條黑色鯉魚躍上船頭時,一片廣袤的花海如3D電影撲面而來,雛菊、薰衣草、格桑花……一望無際。我曾看見一位離鄉多年的老人站在花海中久久不動,像定格在一幅油畫里,然后,風吹落了他眼角的一滴淚。
還有一種少見的奇異色彩,是大片粉紅到金黃的過渡,環繞著整個玉環島:連綿不斷的一排排篾席在海邊依次排開,上面曬著各種魚鲞,新鮮的魚肉是粉紅色的,經過太陽的暴曬,會慢慢變成金黃色。陽光將篾席和魚鲞的影子投在地上,地上便像盛開著花朵,綿長的海岸線像印花彩緞,將玉環環繞成一個粉紅色的、金黃色的“玉環”。
黑色的夜,璀璨的燈火,夜色中的玉環像遙遠的天上的街市。千年古剎、文玲書院、楚洲文化城、龍溪山里、石峰山村曼里、干江白馬岙交織著古老與新文化的華彩。我的母親和姑姑姨媽們常懷著虔誠之心,去寺廟里住上幾日,祈禱詞的第一句是“國泰民安”。我的鄰居老大哥、我的高中女同學、我的八十多歲仍風度翩翩的中學老師,常去書院、文化城看書,跳交誼舞,唱越劇,為《曲橋》文學雜志寫一篇散文。而去“山里”看海,是故鄉年輕人的新時尚,攤開四肢,躺在被重新賦予文化氣息的村莊里,可俯瞰浩瀚東海、萬畝鹽田,可進書香亭讀書,可在山頂找螢火蟲,看一整條銀河從海平面冉冉升起。來自五湖四海的音樂人聚攏而成的“放牛班”,以山里為家,創作、演奏、唱歌,為人們舉辦別樣的“光陰故事”同學會,這些閑暇方式,原本都是別人的故鄉才有的。如今,越來越多像“山里”這樣深具人文氣息的地方,正從沙灘邊、泥土里冒出來。
五千年來,故鄉不絕如縷的香味和色彩里,跳躍著一個個水珠般悅耳的聲音,落進每一個游子的夢里叮當作響。流水聲,風聲,濤聲,鋤地當當聲,揚谷嘩嘩聲,船帆呼呼聲,撒網唰唰聲,哈哈大笑聲,喝酒劃拳“嗷魁嗷魁”聲……
最有趣的,是聽故鄉人聊天。玉環由溫州人、福建人移民而來,加上本地人,一個小小海島便有三種完全不同的方言:漩門灣以北,是以農耕文化為主的楚門、清港、蘆浦、龍溪等江南小鎮,說的是臺州方言,漩門灣以南是更靠近大海的海港漁村,說的是閩南話、溫州話。然而大家交流起來居然毫不費勁,要么說對方的語言加手舞足蹈,要么講玉環普通話,再也沒有這里人那里人之分之隔,早已是同舟共濟的一家人。
外鄉人的聲音如一股細流,也慢慢融入了玉環的鄉音里。一個叫洪世清的老藝術家,把生命里最寶貴的時光給了我的故鄉,在孤島大鹿島上以石賦形,創作了近百件令世人驚艷的海洋動物巖雕,濤聲里至今仿佛還回蕩著叮叮叮的鑿巖聲。來自鄰縣卻錯將他鄉作故鄉的父母官們,青絲漸成白發,說起話來也“好用好用”(好的)的了。還有跨海大橋腳手架上穿橘紅色衣服的毛頭小伙們,玉環湖貫通工程的治水專家們、建筑工人們,騎著電瓶車穿梭在球閥廠、家具廠和大街小巷的四川人、江西人、湖南人,他們有的就租住在我娘家小院旁,門口曬著花花綠綠的衣被,門前掃得干干凈凈,低矮的房子里,飄出的不是玉環當地的臺州話、閩南話、溫州話,而是辣椒炒肉的香。
站在大海邊側耳傾聽,還會聽到更多新的聲音。
大麥嶼港口,細浪拍打著“中遠之星”號白色客輪,發出唰唰——嘩的聲音,又一次迎來了寶島臺灣的自駕考察團。大麥嶼港是浙江離臺灣最近的縣級一類口岸,是浙江乃至華東地區赴臺的最佳海上通道,也是臺州繼廈門之后,大陸第二、浙江第一個實現兩岸車輛“登陸”的城市。如今客、貨直航都已常態化運行,玉環人去臺灣,真正成了說走就走的旅行。
樂清灣方向,傳來轟隆隆和滋滋啦啦的聲音。玉環連接溫州等地的樂清灣跨海大橋即將完工,架橋機轟轟作響,焊接鋼板火花飛濺處,有汗水滴答……當這些聲音驟然停止,代替它們的是車輪時速一百公里的唰唰聲,原本兩小時的路程,只需二十分鐘。而不久之后,玉環島三個不同的方向,會響起更多轟轟隆隆叮叮當當的聲音,一把鐵鏟,將第一次將“高鐵”“輕軌”這些字眼種入玉環的歷史里,三條高鐵延伸段、輕軌和跨海大橋,如同玉環島擁抱世界的臂膀、騰飛起舞的雙翼。
我曾經很羨慕別人的故鄉,故鄉很富足,故鄉人很自信,但曾處于交通末端的故鄉像一個離群索居、不被關注的人,有著難以言說的自卑,如同多年前作為一個中國人,我走在異國潔凈的街頭時的復雜心情。而如今,玉環從孤懸于大海之上的小海島,實現了向海灣城市的華麗轉身,除了美,經濟綜合實力更居全國海島縣首位。更難能可貴的是,故鄉大地上彌漫著的,始終是蓬勃的氣息,潔凈的氣息,故鄉這棵大樹上,正郁郁蔥蔥生長著新的骨肉和精氣神。
“蓬萊清淺在人間,海上千春住玉環。”清代王詠霓在詠頌玉環時,不會想到,2017年的谷雨來到故鄉時,玉環島被一場春雨變成了“玉環市”,人們被這場金色的谷雨淋濕,欣喜自豪,奔走相告,我也是其中一個。一字之差背后,是一個新的春天的開始,是千萬個新的春天的開始。小滿時節,我又一次踏進了故鄉的娘家小院,石榴樹上傳來一聲青翠欲滴的鳥鳴,鳥鳴是樹的內心,樹的內心如同故鄉的內心,青翠欲滴,從未老去。我將嘴唇圓成一個圓圈,像對一個剛剛誕生的嬰兒,輕輕說了聲:玉環市,你好!祝福你!
責任編輯:胡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