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宗岱譯《浮士德》:一個甲子年的宿命
梁宗岱譯《浮士德》:一個甲子年的宿命
2016年12月05日 15:55:35 瀏覽量: 來源:鳳凰網(wǎng) 作者:欽文
震蕩心靈的《夜歌》:聽見雍穆沉著的光明之音
梁先生與歌德結緣起于何時呢?新近出版的《青年梁宗岱》給我們提供了一些線索。據(jù)作者考證,梁宗岱在培正中學時期“至少讀過但丁、泰戈爾、華茲華斯、拜倫、雪萊、歌德、惠特曼、朗費羅等古典大家作品,這些作者當時或者沒有中譯本,或者譯文質(zhì)量很不理想,要讀只能讀英文版。”梁宗岱與歌德的最早接觸或就在此時,而此時他尚不通德文。
中學畢業(yè)后,梁宗岱入嶺南大學。一年有余,便決意赴歐洲留學,第一站是瑞士的日內(nèi)瓦。在這里,他“勤奮用功,在進修法文的同時,開始學習德文。一年后轉(zhuǎn)往巴黎時,已經(jīng)能夠以德語朗誦歌德的《浮士德》詩句”。
1925年秋,梁先生轉(zhuǎn)赴巴黎繼續(xù)求學。不久,梁宗岱結識了邵洵美。多年后,邵在《儒林新史》寫道,梁宗岱“住在巴黎近鄉(xiāng)一個工人家里,天天讀著歌德的《浮士德》,他說他是用法文的譯本對照了德文原文讀的;德文原文里有幾行他可以很響亮地讀出來。他對于他自己讀詩的音調(diào)極端贊美”。1936年,邵洵美主持《新詩庫叢書》,將梁宗岱的譯詩集《一切的峰頂》選入其中。
在這部集子中,共收錄了八首歌德的詩歌。就連書名“一切的峰頂”也來源于歌德的詩歌,這是《流浪者之夜歌》第二首的首句。梁宗岱曾在多個場合稱頌過它,將其稱為“另一首我癖愛的小詩……這首詩從我粗解德文便對于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魔力”。那時候,梁先生尚未精通德文,但作為詩人,已能敏銳捕捉到原詩里“以‘u’音為基調(diào)的雍穆沉著的音樂”。然而期初也“不過當作一首美妙的小歌”罷了,直到后來某次在瑞士境內(nèi)的阿爾卑斯山間避暑,“才深切地感到這首詩底最深微最雋永的震蕩與回響”。
一切的峰頂/ 無聲/ 一切的樹尖/ 全不見/ 絲兒風影/ 小鳥們在林間夢深/ 少待呵:俄頃/ 你快也安靜。
這首詩是歌德中年以后寫的,梁宗岱晚年重讀時潸然淚下,他在這首詩里讀到了宇宙。當時他居住在一座古堡內(nèi),日后回憶當時情景:“每至夜深人靜,我便滅了燭,自己儼然是腳下的群松與眾峰底主人翁似的,在走廊上憑欄獨立:或細認頭上燦爛的星斗,或諦聽谷底的松風,瀑布,與天上流云底合奏。每當冥想出神,風聲水聲與流云聲皆恍如隔世的時候,這雍穆沉著的歌聲便帶著一縷光明的凄意在我心頭起伏回蕩了”。
這首就在此完成了翻譯,最先發(fā)表于《華胥社文藝論集》中。而在同一篇文章(《談詩》)里,梁先生提到他“第一次深覺《登幽州臺歌》底偉大,也是在登臨的時候”,我想大概他感受到了“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與歌德這首詩歌的相通之處。在另一篇《論詩》中,他再次將《登幽州臺》與《流浪者之夜歌》相提并論,認為歌德這首“篇幅小得可憐……很不齊整的自由詩……給我們的心靈的震蕩卻不減于悲多汶一曲交響樂”。
他對這首短詩推崇得無以復加,抗戰(zhàn)期間,在復旦大學任教的梁宗岱與英國同事白英一起上縉云山,會見隱居在此的馮玉祥將軍。據(jù)白英《重慶日記》記載,在山中盤桓十余天,下山時梁宗岱高聲朗誦這首《流浪者之夜歌》的中譯版。直至今天,梁先生的譯文仍是經(jīng)典。
未完成的《浮士德》:一個甲子年的宿命
為了讓自己的德語更加精進,1930年夏天梁宗岱到德國進修德語,先后在柏林大學和海德堡大學兩處學習。在海德堡期間,梁宗岱結識了在此留學的馮至。多年后,馮至在《一首樸素的詩》,文中提到:“歌德的《漫游者的夜歌》短短八行, 它的聲譽并不在一萬二千一百一十一行的《浮士德》之下……《夜歌》是歌德詩中最著名的一首”。話雖如此,與《夜歌》相比,《浮士德》才是德語文學的“一切的峰頂”。正如歌德用了六十年才寫完這部作品,梁先生對《浮士德》的研究和翻譯也經(jīng)歷了一個甲子。這難道也是一種宿命?
1936年在南開任教期間,梁宗岱曾就《浮士德》做過專門演講。幾年之后,他決定開始翻譯這部作品,此時正是他的翻譯高峰期。如前文所述,梁先生很早就狂熱地愛上了《浮士德》。到動筆時,中間已隔了十年,可說已有充分準備。加之他本人就是詩人,而且多年來對新詩和翻譯研究和探索,這也為他的《浮士德》翻譯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上世紀40年代末,梁宗岱在廣西百色居住期間完成了此書的翻譯,部分譯文曾在《宇宙風》上連載發(fā)表。羅念生先生曾為之奔走,聯(lián)系出版事宜,孰料出版社失火,結果不了了之。據(jù)說1949年后,因為郭沫若譯本在前,出版社便沒有接納梁先生的譯本。歷經(jīng)“文革”,譯稿命運多舛。“文革”過后,他帶著患病之身重拾譯筆,用了幾個月重新整理了譯稿。然而待到譯本出版時,梁先生已作古了。西諺云“書自有其命運”,誠非虛言!
據(jù)相關學者考證,百年來《浮士德》中譯多達40種(并非都是全譯,甚至包括偽譯本)。梁宗岱的翻譯該如何定位呢?這個譯本的最大特色體現(xiàn)在語言風格上。梁先生在多篇論文中提到了詩歌創(chuàng)作和翻譯中的格律性。他本人對西方詩歌的格律和音律十分了解。例如篇首《獻詞》的譯文,梁先生幾乎完美地體現(xiàn)了原詩的格律,韻腳的節(jié)奏亦步亦趨。
歌德在創(chuàng)作《浮士德》的時候,在作品中試驗不同的韻律,有古希臘的韻律,有德國中世紀的韻律,也有民歌的韻律。從某種意義上說,《浮士德》堪稱集古今詩歌韻律的大全之作。作品中某些段落的德語是古奧的,梁先生就用古意昂然的譯文(例如采取中國古體詩的形式)去應對。作品中出現(xiàn)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其語言層次也是不一樣的,梁先生也試圖去模擬他們的語言風格,很多地方讓人叫絕。
今天,讓一般的讀者接觸這樣的譯文確實有點困難。當下不少讀者在讀一些外國文學譯本、尤其是古典作品的時候,經(jīng)常會說某某譯本語言太古奧,不適合當代人讀,因此要用一個新的譯文來替代。諸如此類的譯本評論,我們經(jīng)常可以聽到。但是人們恰恰忽略了一點,像《浮士德》這樣的作品,他本來就是這樣的風格,即便是今天的德國人閱讀也有很大困難。但這樣的譯文恰恰是一個更高層次上的“信”,而非扭捏作態(tài)的“雅”。
除了形式感,就準確性而言,梁先生的譯本也是眾多譯本中的上品。梁先生的勤奮和鉆研固然是關鍵,但對經(jīng)典作品翻譯而言,汲取百家之長也是很重要。據(jù)林笳先生回憶,梁宗岱先生的藏書中有《浮士德》的英譯本、法譯本,中譯本。所以我推測,梁先生翻譯《浮士德》的時候,應該比對過前人的譯本。
在梁先生的得意弟子劉志俠、盧嵐夫婦創(chuàng)作的傳記作品《青年梁宗岱》中,開卷的題記和書末的終卷語都引用了梁譯《浮士德》中的詩句,我想九泉之下的梁先生一定會會心一笑。在此我想特別推薦新出的《梁宗岱譯集》,其中詩歌部分的譯文都配上了原詩(英、法、德文),懂得原文的讀者可以對照閱讀,看看梁先生是否真如《一切的峰頂·序》中所說的:“一行行地譯,并且一字字地譯……有時連節(jié)奏毫無用韻也極力模仿原作”。這聽上去很笨拙,但若非大師,注定是要舉鼎絕臏的。
梁宗岱的翻譯與文論為眾多譯家推崇備至,2016年8月,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九久讀書人聯(lián)合推出八卷本精裝版《梁宗岱譯集》,收錄了梁宗岱一生所有翻譯作品。
●《一切的峰頂》(歌德等著)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莎士比亞著)
●《浮士德》(歌德著)
●《交錯集》(里爾克等著)
●《蒙田試筆》(蒙田著)
●《羅丹論》(里爾克著)
●《歌德與貝多芬》(羅曼·羅蘭著)
●《梁宗岱早期著譯》(梁宗岱著)
《浮士德》翻譯在1957年前后完成,但未能出版。延至“文革”,手稿被焚。1970年末重譯,因其健康急劇變壞而中途中斷。1986年,廣東人民出版社整理出版了他的《浮士德》(第一部)。2016年收入梁宗岱譯集的《浮士德》,第一部分收錄1986年版《浮士德》第一部,第二部分為《浮士德》第二部斷片。
責任編輯:林庭宇 [網(wǎng)站糾錯]相關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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