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瑩:《陌上》吐露鄉土中國的隱秘心事
付秀瑩:《陌上》吐露鄉土中國的隱秘心事
2016年12月30日 08:44:38 瀏覽量: 來源:騰訊網 作者:

《陌上》,付秀瑩 著,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2016.10
當芳村的風雨撲面而來的時候,我們總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大時代的氣息,芳村那些人,那些男男女女的隱秘心事,也是鄉土中國在大時代里的隱秘心事。
在給付秀瑩新作《陌上》所作序言中,曹文軒評價付秀瑩是“一路風景”。的確,寫作過程中不間斷的風景描寫,讓閱讀變得輕松愉快且富有情趣。
風景是付秀瑩筆下芳村人生活的一部分。在芳村,風景幾乎就在人們的日常生活里。她說,這世界從來不缺乏風景,是缺乏發現和欣賞風景的眼睛。在中國當代文學中,風景幾乎消失了。實際上,風景描寫不僅僅是調節閱讀節奏,同時也直接決定了文字質地的濕潤、情趣的豐饒,意味的一言難盡。世間萬物都是有靈性的。付秀瑩筆下的那些風景,跟那些人物一樣,有呼吸有氣息有情感有命運。他們都至關重要,一個都不能少。
在《陌上》里,付秀瑩試圖寫出在大時代洪流中一個村莊的心事,一個村莊的命運。她幻想著,寫出一個芳村,就寫出了中國千萬個村莊,就寫出了鄉土中國,寫出了鄉土中國在大時代中的命運起伏?!拔也桓艺f《陌上》圓滿地完成了這一初衷,但至少,在《陌上》里,當芳村的風雨撲面而來的時候,我們總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大時代的氣息,芳村那些人,那些男男女女的隱秘心事,也是鄉土中國在大時代里的隱秘心事。”從這個意義上說,芳村的表情就是時代的表情;芳村的淚水,是時代臉龐上流下的淚水;芳村的微笑,也是時代嘴角的微笑。
中華讀書報:《陌上》敘事節奏緩慢細膩,是否有意要和這個快節奏碎片化的時代對抗?
付秀瑩:賀紹俊老師曾寫過一篇評論,叫做《短敘述,慢思維》,可能指的是我的敘事節奏,緩慢,不慌不忙。我倒不是有意要和這個快節奏碎片化的時代對抗。這樣的敘事特點,還是因為我的審美理想。我想在“慢”里面,發現生活細部的肌理和暗藏的縫隙,發現那些人們習焉不察的部分。好像是劉慶邦老師講過一句話,意思是,好的小說,不是抓人,而是放人。我深以為然。我的理解是,自信的小說家,不是努力用故事去吸引讀者,緊緊抓住讀者不放,而是敢于把讀者放開,給讀者松綁,對他們聽之任之,聽任他們在小說中隨時停下來,流連不去,反復品味。在審美的“格”上,這一種放人的小說,可能更高一些。你可能也有過這樣的閱讀體驗,一本書很好,很吸引人,你急切地想看完,想一探究竟。還有一種情況,一本書很好,你舍不得一下子看完。你要省著看。后一種體驗是我的小說理想。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中華讀書報:總能在語言中尋到《紅樓夢》的味道,在你的寫作經驗里,追求怎樣的語言風格,是否確有這些經典的影響?
付秀瑩:新浪好書榜推薦理由說,《陌上》是“鄉村版大觀園”,我把這個看做是很高的褒獎。《紅樓夢》這樣一部書放在那里,如果誰說不曾受到它的影響,一定是假話。但我覺得,《陌上》受《紅樓夢》影響最深的,是日常經驗的書寫?!赌吧稀穼懙膸缀醵际侨粘#谌粘=涷炛?,《陌上》試圖擁有某種超越性,某種飛翔感,擁有超越世俗之上的某種審美視角,更寬闊,更遼遠,更蒼茫,有升騰而起的詩性?!都t樓夢》之所以如此迷人,正是因為不僅有大觀園,還有太虛幻境。那些人物不僅有今生,還有前世。在《陌上》里,我試圖寫出世道和人心,寫出時間和空間的幽深和空茫。好的小說語言,彼此之間相互揖讓,顧盼而有情。語言是有意味的形式。我深信這一點。
中華讀書報:看到鄉村故事,非常親切,有很多我熟悉的場景和語言,能把我迅速帶入到鄉村社會。但是,也有更多我不熟悉的東西——我想了解的是,作為寫作者,你離開鄉村也二十年左右了吧?你覺得對鄉村的了解還那么深入嗎?又如何準確把握這些現代鄉村人的心理?
付秀瑩:沒錯,我離開鄉村已經二十多年了。但對于鄉村,我幾乎毫無陌生感。在城市生活這么多年,我依然認為,我的家在芳村,在華北平原那個小村莊。童年經驗對一個人的影響,怎么說都不為過。我的根脈在芳村,芳村是我的精神故園。至今芳村生活著我的眾多親人,步入暮年的父親,長眠在芳村泥土中的母親,我同芳村的關系是血與肉的關系,永遠無法割斷。我太熟悉他們的疼痛,他們內心的波瀾,他們瑣碎的苦惱,他們卑微的夢想了。他們就是我的親人,我的鄰居,我的鄉親,甚至,他們就是我自己。
中華讀書報:感覺芳村女人們懷著萬般委屈,好多處描寫女人嚶嚶的哭泣,有些是有來由的,有些卻又讓人摸不著頭腦。你對筆下的這些女人,懷著怎樣的感情?不知你如何看待女性寫作?
付秀瑩:芳村的女人們,每一個我都愛。素臺,翠臺,小鸞,春米,瓶子媳婦,望日蓮……她們就是我的姐妹,她們甚至就是我自己。我說過,一個鄉村婦人,她們內心經歷的,一點都不比一個都市白領少。她們文化不高,但她們卻深深領教了現代文明的厲害,她們也上網,玩微信,新媒體資訊鋪天蓋地,她們在劫難逃。她們見識的越多,痛苦和煩惱越多。因為,現實和理想之間的深淵令人沮喪和絕望。與上一代相比,她們更難以獲得內心的安寧,她們更難以在傳統的秩序中安分守己。這是非常殘酷的一件事。如果真正走入她們內心,那些哭泣和眼淚,其實都是有來處的。如果真正品嘗出了她們淚水的滋味,也就真正理解了中國鄉村。
女性寫作這一概念,其實是在對抗男性話語的背景中出現的。寫作就是寫作,其實也不必要強調女性寫作,因為強調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種姿態。我的理解是,女性作家寫女性,因為性別的原因,可能更有同情之心,更細膩,更體貼,更能夠感同身受,更容易走入人物內心深處,走得更遠,更能觸摸到人物內心獨特的幽微的曖昧不明的那一部分。女性作家觀照世界的角度,也自有其敏感纖細處,往往能曲徑通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中華讀書報:能談談你的中篇創作嗎?此前你的《愛情到處流傳》被轉載很多,《你認識何卿卿嗎》《幸福的閃電》《舊院》等作品也頗具影響。你如何看待中短篇創作?
付秀瑩:我寫中短篇比較多,尤其是短篇。寫短篇有很大的挑戰性,它不容許你不犯錯,也絕不給你改錯的機會。對瞬時的專注度要求很高。激情,速度,力量,燃燒,一揮而就的快感,有著十分迷人的魅力。好的短篇小說中往往存在著一個沉默的區域,因為這種沉默,可能蘊藏著更大的喧嘩。如果說短篇考驗的是小說家的才情,長篇往往更多的是對小說家意志力的考驗。很多作家,都是先從中短篇小說入手,慢慢磨礪自己,然后才開始長篇創作。
中華讀書報:從中篇到長篇,是出于怎樣的考慮?是一種自然的厚積薄發,還是覺得是時候向文壇證明你的實力了?
付秀瑩:也算是水到渠成吧。更重要的是,芳村這個小村莊,讓我牽腸掛肚,日夜不得安寧。這是真正的情感牽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現實生活如此復雜豐富,變動不居,我清楚其中的難度。但我想,寫《陌上》不僅僅是出于膨脹的責任感,還因為,我想安頓躁動的自己,我想通過寫《陌上》,嘗試著重新理解我的芳村,理解我的親人們。我想走入芳村的內心,我想找到回家的路。
事實上,很多很棒的小說家一生都沒有寫過長篇。比如魯迅。但畢竟,長篇的氣度,長篇的容量,長篇對人類生活經驗的吐納能力,是巨大的。當你發覺中短篇小說無法滿足你要表達的欲望和野心的時候,寫長篇就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選擇。
中華讀書報:在70后作家中的創作背景中,你如何評價自己的價值?
付秀瑩:70后這一批作家,大都受外國文學影響很深。談到對自己有影響的人,幾乎清一色是外國作家。在這樣一種普遍的國際化焦慮中,我可能是比較沉得住氣的那一類。我想,在眾人都爭先恐后國際化的時候,在大家都蜂擁奔向大世界的時候,我告訴自己,且慢,回頭,向內轉,轉向我們的內心,轉向我們自身的偉大的文化傳統。寫中國故事,就是要在傳統文化的浩瀚海洋中汲取養分,用中國人獨有的審美方式,寫出中國人的生活面貌和精神細節,寫出大時代里中國人的隱秘的心事,寫出真正的中國故事。在寬闊視野中獲得自信力,是十分必要的。如果說到價值,我以為可能是,這種對傳統的熱愛和珍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自覺體認,對中國傳統美學不懈的新的探索。(文/舒晉瑜)
責任編輯:張東紅 [網站糾錯]相關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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