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澄非虛構作品《回望》:空白間的情意
金宇澄非虛構作品《回望》:空白間的情意
2017年04月14日 15:21:08 瀏覽量: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作者:

金宇澄的《回望》是關于父母的,卻并沒有創造性的回憶,相反,有那么點反其道而行之的意思,用簡筆,多白描,不知者則闕疑。當然,這不是偷懶,而是一種獨特的耐心。
一次在書店偶然看到,有種出版的古代碑拓,把原碑斷殘的部分補充上去,印在很漂亮的紙上。陡然見到如此完整的古碑,不覺一怔,細細看下來,便覺得千百年的時光留白,被現代心思與筆觸淤塞,失了人世的從容。就如同過去時代的傳奇人物,只留下一鱗半爪的記載,讓人余想不盡,及至現代人把這點材料敷衍成皇皇巨著,天光里便只剩下累贅的人事。
金宇澄的《回望》是關于父母的,卻并沒有創造性的回憶,相反,有那么點反其道而行之的意思,用簡筆,多白描,不知者則闕疑。當然,這不是偷懶,而是一種獨特的耐心。書中關于父親的部分,敘述的分叉很多,一面是作者的講述,一面則是引用筆記、傳聞、口述歷史、父親的日記、書信,各部分彼此映照,有時互為說明,有時互為補充,有時又顯得互相矛盾。凡此種種,作者皆不刻意補足,而是保留著參差對應,如此,《回望》便牽扯起世間的絲絲縷縷,撬開了命運的諸多幽微之處。
書中有一細節,看后頓覺驚心動魄。1937年,日軍途經黎里鎮,卻無從駐扎。即便如此,黎里鎮“維持會”仍迫于日軍壓力,決定送幾個最無親眷的尼姑到平望交差——“遠遠就聽到女人哭聲,鎮里人人曉得,是幾個尼姑的聲音,一艘菜販小船要送這幾個女人去平望了,哭聲越來越響了……天落無窮無盡細雨,小船一路搖,尼姑一路哭,槳聲哭聲,穿進一座接一座石橋洞,朝鎮西面慢慢慢慢開過去……這是啥世界?!”不免讓人想到莫泊桑的《羊脂球》,同樣的無助無告,同樣的怨憤無奈,卻因為交代和描寫少,只寥寥數筆,反覺比《羊脂球》多了些什么。那漿聲伴隨的哭聲,把無明籠罩的殘忍和尼姑的無奈,勾畫得異常清晰。
《回望》寫到了女作家關露。關露1932年加入“左聯”,同年入黨。1939年,潘漢年讓其到汪偽機關做策反工作,對外不得對“漢奸”身份有所辯解。1943年,至日本出席“第二屆大東亞文學者代表大會”。1945年抗戰勝利后,國民黨欲治其“漢奸罪”,組織將其調往解放區,不久即遭“漢奸罪”隔離審查,就此患精神分裂。1955年受潘漢年案株連入獄兩年,1967年又被投入秦城監獄,1982年3月平反,同年10月自殺。這段記述,加之1940年代與關露會面的現場,簡無再簡,于逸筆草草間可睹某種可怕的真實,讓人感嘆時代的不仁,造化的弄人。
簡短有時可能需要更多的心力,鋪陳也需要能量。尼姑和關露命運的罅隙,《回望》的主體部分,即作者父母自少至老的遭際,鋪展了開去。全面抗戰爆發,父親進入中共秘密情報系統,自此驚擾不斷,并于1942年被日本憲兵逮捕。雖然審訊中表現機警,無變節行為,可隨后的歲月里,仍被自己人審訊,最和緩的結論是“被捕后表現消沉”與“極不負責”。母親呢,過完自己的青蔥歲月,仿佛就一步踏入中年,既在時代的風浪里起伏,又因父親牽連,生活動蕩,擔驚受怕,需要極其謹慎地注視著社會的變化。
母親家境殷實,嫁妝豐厚,待至上世紀50年代,家庭開支困難,卻怎么也不動嫁妝的腦筋。后來,好奇的金宇澄問:“為什么不賣掉那箱嫁妝?”母親睜大眼睛說:“這怎么可以?根本不可能的,是想都不會想的事!”緊接著,作者有節制地發了一點議論:“時代過去了,這種激烈表達,已少人能懂,賣出去金銀細軟,當年必得提供詳盡戶籍資料和單位證明……這些特殊細部背景,非常容易風化,非常容易被遺忘?!本拖袢瞬⒎巧鷣硎且粡埌准?,人也永遠不可能穿行在無障礙的時空之中。時代的禁忌、空間的懸隔,雖多是人造的森嚴律令,卻也是世間的常態,人要在這殘酷與冷峻中輾轉騰挪,因此人間原就是崎嶇起伏的模樣,容不得臆想中那樣直線式狼奔豸突。
作者父親1947年的一封舊信里,講過自己當時的情緒狀況,抱怨了社會現狀,忽然筆鋒一轉,就提到了沈從文——在他本書中常見的平靜語氣里,足以稱得上疾言厲色:“以寫文章的人來說,則莫如沈從文之流變得下流而可憐,當他混在窮人堆里的時候,他的文章還有些火藥氣,可是后來他有了洋房,混在一群沒有背脊骨的教授們中,他竟把描寫女性來消遣筆信,甚至用了他的腦汁大量描寫女人的生殖器,細膩之至。從這件事上看沈從文依然姓沈,寫文章依然寫文章,似乎沒有變,可是他的文章內容變了,人無恥了——為了什么,因為他發揮了人類的‘擅忘’和‘擅醉’的長處,壓根兒忘記了他過去是一個什么人,是這一個緣故,他把自己醉在洋房和沙發中,似乎洋房和沙發命令他要沉醉一樣,這是非常自然的?!?0年后重見這封信,金父已遺忘了寫信的事,惟對“猛烈批評沈從文這一點”,記憶猶新。1997年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寫信人會因這“記憶猶新”,想起些什么呢,是被批評者此后在艱難時世里的作為嗎?是覺察到知人論世的一言難盡嗎?是寫信時已經緩緩滲透出來的新時代氣息嗎?是對自己性格和骨氣屢經顛沛仍未喪失的一絲滿意嗎?
“一個人要抬多少次頭才看清天空?/一個人要長多少耳朵才聽見人們哭泣?/要死多少人才會知道太多人已死去?/我的朋友,答案在隨風飄蕩。/答案在隨風飄蕩?!?967年,15歲的作者問48歲的父親:“當年他為什么不做工,不做碼頭工人,不到煉鋼廠做學徒,或者拉黃包車?如果這樣,我家肯定不會多次被抄,就是安穩的‘無產階級’、‘工人階級’成分了……”那天早晨,父親穿著帶補丁的中山裝,戴上袖套,準備出門去打掃廁所。聽完作者的問話,他定然看看作者,長久沉默后說:“我讀的書還是少,爸爸的局限性……”2010年,這個當年覺得自己讀書少的老人,寫了如下筆記:“如今暮年默想,方知讀書的難處,人生短暫,讀不完那么多書,何況,書未必有真理?!睍r間過得真快,眨眼就是四五十年,這個在不同時代里翻滾過的老人,又有對自己的經歷寡言的習慣,他內心想的究竟是什么呢?
在作者看來,父母那一代“禍患踵至,幽明互映,是這代人‘不勝扼腕’運命的尋?!蹦切┢匠;虿黄匠5娜碎g事,那些普通或不普通人的喜怒哀懼如積蘚殘碑,在漫漶中綿延出命運線索,草蛇灰線,卻也不絕如縷,空白間滲透著說者與聽者的情意。有了這輾轉代際,甚至是更多人能讀出來的情義,即便是身歷劫難,欲說還休,仍可以有人世的臨風起興,如書中父親寫的那樣:“初夏的風,吹進了我的窗子,竹簾灑下淡淡的陽光,我擱筆沉默。”
責任編輯:張東紅 [網站糾錯]
相關閱讀
- 2017-04-12中國古典詩歌與美國現代主義詩歌
- 2017-04-07我們為什么要閱讀?
- 2017-04-07碎片化時代短視頻成新風口?
- 2017-04-07嘉興老畫家繪“杭州24節氣” 樹葉成“...
- 2017-04-06文藝創作應敢于觸碰“硬”話題
浙公網安備 3301030200166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