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吃番薯
請你吃番薯
2018年10月29日 18:20:46 來源:浙江黨建網 作者:盧娟
縣委大院最近氣氛怪怪的。五年一次的換屆時間快到了,全縣的部委辦局頭頭腦腦都暗地里使上渾身解數。不過這一次平陽縣和以往不太一樣。新書記剛剛到任不滿三個月,很多機關、鎮街的書記局長說起這位新任書記都直嘀咕,這個書記,不走尋常路。
到平陽后,全縣11個鄉鎮,118個村社區輪番跑。更奇快的是下去調研放著大院的專車不用,經常前一天晚上一個電話,第二天自己開車去,偶爾叫上個小秘書,收收材料,做做記錄。
最郁悶的要數縣委辦的李主任了。擅長迎來送往的李主任遇到這個新書記,第一次不知道渾身的勁兒往哪兒使。雖說八項規定以來,接待工作少了很多,但是起碼的禮儀還是要有的,書記調研,縣委辦主任總要跟著吧,秘書總要帶一到兩個吧,該陪同的局長、主任總要再來幾個吧。這個新書記倒好,光桿司令一個,這樣的調研倒是新鮮。
最讓李主任覺得沒面子的是作為縣委辦主任,常常不知道書記的行蹤,這不明擺著書記不信任他啊。尤其這幾天,眼看著干部換屆就要開始了,照往常,縣委常會都開過幾回了,好多事情要定下來了。可這新書記,什么話也沒有。好不容易有幾次在辦公室逮著書記了,李主任還沒開口請示這事呢,書記就有其他任務交代下來,然后抓起個包就走了。
這縣委大院里除了李主任,最急的大概就是副主任吳大壯了。這吳大壯已經四十好幾,在副職崗位呆了12年了。想當年吳大壯也是風頭無限的平陽縣青年才俊,寫一手好字,還會作詩。當時的領導就非常欣賞他,把他從一個小秘書提拔為縣委辦副主任,后來吳大壯到環保局副局長、人事局副局長、大田鎮副主任轉了一圈,回到縣委辦公室繼續當著副主任。12年,一個輪回,原地踏步。從挺拔的小伙子到發際線越來越高的油膩中年,美好的韶華倏地一聲,就快沒了。前面好幾次提拔,吳大壯都覺得自己很有戲,可是到最后總是失望收場。
論政績,吳大壯也不差;論資歷,那更是幾朝元老了。可是看著后生小子一個個跑到自己前頭去,吳大壯的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尤其是上一屆,已經入考察名單了,當時組織部的老熟人都提前打電話來祝賀了,結果最后關頭,被一個援藏回來的干部給擠下來了。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更上一層樓,吳大壯決定要豁出這張老臉了。面子都沒了,再愛惜羽毛有啥用?
吳大壯先找李主任打探情報。無奈李主任一臉苦笑:“老吳啊,咱們老交情了,我也不瞞你,好幾個弟兄等著我的消息呢,可你也看到了,這萬書記根本抓不到啊。我見他的次數不比你多多少。”
吳大壯想求人不如求己。白天見不到萬書記,我晚上到他住的地方候著去。難道他不回去睡覺不成?
萬書記是外省人,家屬都不在平陽縣。書記自從上任后就住在縣委大院后面的宿舍里。究竟哪一間,吳大壯也不清楚。那就在宿舍大門口等著唄。
一連候了幾天,吳大壯都沒等到萬書記。難道萬書記有遁地術?吳大壯厚著臉皮找了機關事務局的老同學老張打聽,老張聽了吳大壯的話笑得前仰后合。
“老吳,虧你做了這么多年干部,怎么這點門道都不知道啊?”
看著吳大壯一頭霧水的樣子。老張笑著說:“老吳啊,這些天想候萬書記的人多了去了,如果你是萬書記,你會從宿舍大門回去嗎?”
“難道還有小門?”
老張笑而不語,畫了張宿舍地形圖給吳大壯。
吳大壯謝了又謝。
這是個寒冷的冬夜。白天下了一天的雪,晚上雪停了,路上白茫茫一片,尤其是宿舍邊門的背街小巷,也沒打掃,積雪足有半尺深。不到九點鐘,白天熙熙攘攘的縣城就寂靜下來,吳大壯在距離大院宿舍300米開外的一棵老香樟樹下徘徊。
這棟宿舍樓已經30多年了,80年代末的建筑風格,算得上是平陽縣城老建筑了。吳大壯當年剛到縣委大院做秘書的時候也住過,那時候還沒開后面那個小門,宿舍里住了不少年輕人,還有些拖家帶口的也住在里面。這些年陸陸續續搬走了,新進來的公務員也很少住在這老舊的大樓里,大樓漸漸破敗了。吳大壯也很多年沒到這里來過了。沒想到如今又在這門口徘徊,一時間物是人非的感覺涌上心頭。
20多年前,六層高的宿舍樓在平陽縣很有些木秀于林的感覺,能住進這宿舍樓,家里幾代務農的吳大壯有種跳進龍門的感覺。那時候晚上還經常停電,點著根蠟燭,晚上寫材料,寫累了,就到隔壁和書癡小張談人生談哲學,一晃20多年了,小張早就考上研究生,如今已經是大教授了。可自己還踟躕在門口候書記,想到這里,吳大壯真想一走了之,可是已經到這個份上了,再打退堂鼓,心有不甘啊。就在吳大壯感慨萬千的時候,只聽撲通,什么東西摔倒在身后,吳大壯一回頭,是一個老人摔倒在雪地上了。吳大壯趕緊扶起老人。
“老人家,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這路太滑。路燈也不亮,年紀大了,容易摔著。”
老人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沒走兩步,又摔了。
“哎呦,”老人叫起來。這么大年紀,連續摔了兩次,不會有事吧。吳大壯走上前去,剛想扶,轉念又想:如果訛上我了,那咋辦。現在這社會,防人之心不可無啊。神不知鬼不覺地走掉吧,又覺得良心不安。打110吧,警察同志問起來這黑燈瞎火的,你站在這里干什么,怎么回答呢?如果監控一調出來,自己在這里徘徊幾小時的事情不就公之于眾了,別人的口水能把自己淹死。
吳大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那老頭說話了:“同志,麻煩你幫個忙,再扶我一下。”
吳大壯還在猶豫,老人說:“同志,你別擔心,我不是那種人。”
聽老人這么說,吳大壯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趕緊走上前去扶起老人。
“我送你去醫院吧。”
“不用不用。那前面就是縣委宿舍吧。”老頭掏出一張紙,吳大壯湊近一看,是一張手畫的簡陋地圖,標著大院宿舍呢。“年輕人,麻煩你扶我到那邊坐下,我的腳估計崴了。我有藥酒,坐下來揉揉就好了。”
吳大壯滿心狐疑地把老頭扶到宿舍保安室,好在兩個保安看著面生,都不認得吳副主任。吳大壯這才心安地又折回去把老頭的行李袋拿進來。好沉一個包,難怪老頭要滑跤。
老頭一連聲感謝,一邊把包放在身后。
吳大壯看這老頭,衣著打扮像農民,可神態言語又像個文化人。按說吳大壯混跡官場20多年,也算是閱人無數,看這老頭吧,一時卻看不透。尤其那個包,那么沉,摸上去滑溜溜的,里面像是個大瓷罐。
老頭看吳大壯盯著那大包,笑著說:“裝著寶貝呢。”
“這么沉的寶貝,大爺,難怪你要摔了。”
“是啊,我把這家傳的寶貝送來,就得背著才心安。這不,走幾步歇幾步的,弄到這么晚才到。”
那瓷罐肯定是古董了。吳大壯心說,這么晚這老頭到縣委宿舍,背著個大古瓷,他是誰呢?來干什么的?
難道也是來送禮給萬書記的?
吳大壯不由摸摸自己大衣內口袋,那個家傳青瓷筆洗在呢。家里也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就這么個小筆洗,是爺爺的爺爺就傳下來的,算時間應該是清朝中期的物件了,雖不是什么古董,倒也是名家名品。當年考進縣委大院,爺爺還在世,趕了幾十里山路送過來的。吳大壯一直帶在身邊,這次為了更進一步,實在是狠了又狠心,瞞著家里人拿出來的。
吳大壯看看手表,已經10點多了。
“老大爺,你今晚住哪兒?”
“我這就給家里人打電話,同志,麻煩你這么長時間了。你有事先去忙吧。”
候了一晚上,萬書記沒候到,帶回來一肚子疑惑。這老頭到底是誰呢?他是干什么來的呢?
吳大壯回到家精疲力竭,躺下就睡著了。第二天一早,老父親電話來了,說昨天是小年夜,吳大壯怎么沒像往常一樣帶著媳婦孫子回老家過節呢?吳大壯這才想起原來今兒個是冬至。家鄉習俗,冬至前一夜俗稱小年夜,要舉家團圓。老父親說昨天做了一桌子好菜,等你們,結果你的電話也打不通,你媳婦又在值班。吳大壯這才想起這幾天下班后為全心全意候萬書記,自己的電話都關機。吳大壯又羞又愧,只好在電話里給父親賠罪,說這些日子忙,等忙完這一段一定回家把這節日補上。
父親的電話剛掛掉,媳婦的電話就來了。
“大壯啊,萬書記的父親在我們醫院住院呢。好多干部都來了,李主任都在醫院當成接待指揮中心了,正忙活著呢。我說你要不要來一下啊。哎,我去查房了啊。”
媳婦是個急脾氣,一遇到事就沉不住氣。重點內容沒交代清楚啊,萬書記的父親生病了,什么病?萬書記在醫院嗎?我以什么理由去,看病人嗎?我和萬書記的父親非親非故,我跑過去,不明擺著實溜須拍馬嗎?
吳大壯還在思前想后,電話又響了。
“老吳啊,萬書記的父親摔傷住院了,你知道嗎?你應該知道啊,你夫人是人民醫院的護士長啊。大院該去不該去的都去了啊。”老張的電話。
吳大壯趕緊又給媳婦打電話。
“你剛才說什么?確定是萬書記的父親嗎?在哪里摔倒的啊?要緊嗎?什么時候入院的?”
“千真萬確啊,萬書記來過又走了,李主任帶著一大批人馬忙著呢。問題不是很嚴重,就是腳崴了。院長都親自出馬了。哪里摔的不知道,只知道是昨天深夜進院的。”
昨天深夜,吳大壯心頭一緊,難道就是……
吳大壯心里七上八下。思量了半天,又打了個電話給老張。
“哎呀,我說老吳啊,你還在家呆著啊,你真呆得住。連蓮花鄉的陳書記都趕來了。”蓮花鄉離縣城60多公里呢。
不是吳大壯不想去看望萬書記的父親,而是沒法去啊。那個腳崴的老頭十有八九就是昨夜的那個老頭,要是被認出來,怎么解釋呢,不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嘛。我吳大壯不是跑官要官的人啊。可不是跑官要官,天天去書記宿舍門口候著是為什么呢?吳大壯自己也說不清了。難道說自己只想跟書記說說心里話,誰信呢?那懷里揣著個筆洗是干什么呢?騙誰呢?有什么話不能在辦公室說,要到宿舍里去,不是心里有小九九是什么?吳大壯越想越覺得自己不能見萬書記父親,越想越覺得這次自己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算了算了,還是安分守己吧,自己就不是那塊料。
一個星期過去了,風平浪靜,萬書記的父親早已出院,縣委大院也風平浪靜了。萬書記最近倒是經常在辦公室,但是吳大壯已經不想去找書記了。隨緣信命吧。吳大壯自己安慰自己。
周末趁著天氣好,吳大壯帶著媳婦兒子回了趟老家,補過了冬至團圓飯,陪老爸老媽趕了大集。一家人其樂融融。
但是想起馬上就要干部換屆,吳大壯心里仍有些不能釋然。俗話說盡人事聽天命,可老天總跟自己開玩笑,這次鼓足勇氣想要盡人事,依然是半途而廢。也許就像當年小張說的,自己根本就不是做官的料,情商不夠啊,還是安分守己吧。
自從心思不在換屆上后,吳大壯感覺整個人也輕松很多。最近萬書記的辦公室門庭若市,李主任幾次催促吳大壯去匯報匯報,吳大壯都一笑而過。有一次在大院碰到萬書記,萬書記笑著對吳大壯說,你是吳大壯,改天有空請你吃番薯。吳大壯一愣,萬書記沒來得及解釋就被人叫走了。吳大壯想了半天沒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全縣干部大會如期召開,在完成所有規定議程后,萬書記做了總結講話。
“同志們,我到平陽縣不到3個月,對很多干部并不了解,所以這次換屆哪些人應該提拔,提拔到什么崗位,我心里沒數,但是哪些人不應該提拔,哪些人需要好好學習黨員干部各項規章制度,我倒是有自己的想法了。前段時間,大家都知道,我父親崴了腳,這是件很小的事,他老人家也不愿意去醫院,作為兒子,我不放心,堅持送他去醫院,沒想到后來事情的發展有些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父親在醫院不滿12小時,縣里很多同志都很關心,有些同志驅車幾十公里,上班時間來探望他,有些同志帶著很多補品、禮品來看他。我跟組織部、紀委的同志說,我父親住院這件事就像是一場考試,以黨員干部各項規定為評分標準,哪些同志合格了,哪些同志未能合格,大家自己對照。考試不合格的同志,要認真學習相關規章制度。我們做干部到底是為了什么,大家都要好好想想,當初為什么進入到這個隊伍,我們的初心是什么?想清楚了這一點,才是我們建設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的第一步。”
吳大壯坐在下面聽著萬書記的講話,臉上火辣辣的,想起那天書記說的請自己吃番薯的話,自己是該好好吃點番薯了,不然都忘記本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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