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調音師幺傳錫:不要贊美憐憫,“和你們一樣”靠本事吃飯
盲人調音師幺傳錫:不要贊美憐憫,“和你們一樣”靠本事吃飯
2017年04月12日 08:07:26 瀏覽量: 來源:澎湃新聞網 作者:張小蓮
深圳的紅綠燈大多沒有過街音響提示,因此大部分時候,幺傳錫只能憑靠感覺來過馬路。人多時,跟著人流走。人少時,根據有無車輛通行的聲音來判斷。有時走到一半,信號燈會突然變紅,他曾幾次差點被車撞上,盲杖被軋彎了好幾根。
“盲人為什么不愿意出行?因為盲人出行一次,就是冒一次的生命危險。”他說著突然有點激動。
有了奧斯卡之后,出行情況有所好轉,但隨之而來的另一個問題依然讓他苦惱。奧斯卡是深圳第一只、也是目前唯一一只導盲犬,這座以“開放前沿”著稱的城市,尚不能完全接受導盲犬。
去年9月,幺傳錫帶奧斯卡在深圳第一次搭公交車就被拒載,他告訴司機,這是導盲犬,法律有規定,導盲犬可以坐車。“誰規定也不行!我們公司規定不讓狗上車。”司機撂下這句話,把門一關,油門一踩,走了。
幺傳錫向深圳市交委投訴,在當地媒體的報道中,交委隨后向深圳多家公交公司下發了“放行”通知。目前他坐地鐵已不成問題,周圍常坐的公交車基本也不阻攔了。但其他公交路線,他沒有把握。
3月21日,幺傳錫帶著奧斯卡從外面調琴回來坐公交,被司機和乘務員出言阻攔,問他們是否有受到上級通知,對方聲稱從未收到過通知,幺傳錫自顧自往里走,靠窗坐下,奧斯卡隨即趴在地上閉目休息。

3月21日中午調音歸來,幺傳錫和奧斯卡坐公交回家,上車前,他們被司機阻攔了一下。
在記者跟著他出行的幾天里,這種“拒絕”不時發生。常去的中山公園一開始也不讓進,他投訴過后,大部分保安都不攔了,唯獨有一個年紀較大的保安,每次都要說幾句。他嘗試帶奧斯卡去超市,又被保安攔下,他解釋了幾句還是說不通,扭頭便走,不愿糾纏。被拒絕太多次了,他每次都要解釋、爭辯、抗議,感到心累。
幺傳錫帶著奧斯卡行走在外,經常招來路人的注視,被偷偷拍照、合影而不自知。所幸,這些各種各樣的目光,他都看不見。他感覺到奧斯卡分心了,就扯了扯鏈子,“你管別人干嘛,好孩子,咱們走咱們的。”

公園里有好奇的游客駐足觀看導盲犬。
只求平等
采訪期間,記者與幺傳錫并肩而行,時不時會提醒他身邊的障礙物,他總是低聲應著:“知道,我知道。”似乎急于擺脫被照顧的角色。
即使是他這樣自尊自強的人,也不得不承認,盲人在這個社會是弱勢群體。
幺傳錫說,他十幾歲時曾拿了張嶄新的100元去買東西,老板說這錢是假的,過了一會兒把錢遞回給他,他一摸就知道錢已經掉包了,換了一張半新的假幣,但沒有證據,他也不敢質問。
阿英失明后請過鐘點工,家里的東西,鐘點工想拿就拿,經常當著她的面,把冰箱里的水果切一大塊,直接拎走了。
2009年,幺傳錫帶著妻子去濟南看眼睛,在酒店投宿,前臺登記開了房間后,酒店老板突然跑過來,把他們轟了出來,說什么也不讓盲人住。
幺傳錫為什么更喜歡用網約車,就是因為搭出租車經常被狠宰,“人家一看是你是盲人就漫天要價,你看不了表,司機說多少就多少。”
他常常感到憤怒,為什么會這樣遭人欺負?
他也抗議過。上小學時,學校組織學生去踏青、旅游,獨不讓盲人同學去,他站出來抗議,第二年的校外活動所有人都可以參加了。
街道殘聯專職委員在群里發通知,有時不考慮盲人的情況,直接發一張讀屏讀不出來的圖片,把這個問題一反映,倒被嫌棄“事兒多”。
他媽也覺得他愛爭理。比起外人的歧視和坑騙,家人有意無意的言行更讓他難過。

幺傳錫一家租住在深圳南山區一棟舊工廠宿舍里,除了隔壁的女兒同學家,與其他住客并無交往。
小時候,幺傳錫父母經常吵架。他印象最深的一次,父母吵完之后,他在屋外玩耍,父親在屋里睡覺,母親收拾行李,帶著四個哥哥姐姐去姥姥家了。他當時年幼不懂事,沒想太多,只是很疑惑:“為什么不帶我一起走?”后來長大了,想明白了,在那個父母吵到分居的時刻,母親只帶著哥哥姐姐離開意味著什么。
14年前,親大姐結婚,誰都可以去,就他不能去,一家人為此吵架,大姐最后讓他別去了。
阿英也是因為跟父母有隔閡,才分開住的。失明后,父母為了照顧她,費盡心力。但具體到生活,父母作為健全人,終究不能理解盲人。尤其生了女兒之后,她關心則切,凡事都要過問,母親有時便不耐煩,認為不被信任。其實她只是因為看不見,太想知道女兒的情況罷了。
阿英覺得父母還是在拿正常人的思維去想象盲人,他們會經常責怪,怎么那么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呢?“你們在說我之前,把眼睛蒙上,自己也做一遍,你做得比我好,再來教訓我。”
上個月,有家電視臺來拍他和奧斯卡,對方提出讓奧斯卡幫他拿報紙的拍攝要求,幺傳錫覺得很無語,“我根本看不了報紙啊!”
女兒一歲半就很會走了,他們出門就把圍巾的一端栓在她腰上,一端手里握著,“像遛小狗一樣”。
路人甲看到說:“這么小就要領著爸媽走路,好可憐。”
路人乙看到說:“這么小就能領著爸媽走路,好厲害。”
這樣的話幺傳錫聽過太多了,有人說他看不見,多可憐,有人說他看不見,還能工作,多厲害。
他討厭被人同情,自己活得好好的,有什么好可憐的?
他也討厭被作為勵志的榜樣。他曾參加電臺的主持人比賽,評委說他能來參加比賽,“好勇敢好堅強好了不起”,然后給了他一個特別獎。
“堅強”“勇敢”“自食其力”“自強不息”,健全人總是把這些詞加冠在他頭上,在他看來,這種夸贊反而是一種歧視。他只希望憑實力獲得認可。
2010年,他剛來深圳,去琴行應聘調律,老板卻讓他站柜臺,吸引人的眼球,一個月800元。五年后,他無意中發現,琴行用他的照片在網上做宣傳,標題為“愛心企業給了他一片藍天”,意思是琴行錄用他是在獻愛心。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對老板說:“我能來這里,是靠本事吃飯的。”
“我只是個普通人,我也有七情六欲,我也有缺點,我跟你們是一樣的。”他不要誰的贊美,也不要誰的憐憫,他只希望被平等相待。
阿英從看見到看不見,兩種生活都體驗過,以前是“看”著做事情,現在是“摸”著做事情,“只是方式不同,結果都是一樣的”。
責任編輯:安佳璐 [網站糾錯]相關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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