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連載⑤: 肆 農家樂,樂壞了春林和春花(上)
《那山那水》連載⑤: 肆 農家樂,樂壞了春林和春花(上)
2017年10月17日 10:14:33 來源: 旗書網 作者: 何建明
編者按:為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治國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那山,那水》作為迎接黨的十九大獻禮書,在浙江省委宣傳部、省作協、浙江日報報業集團精心組織,推動創作下;安吉縣委、縣政府全力支持,積極配合下,由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作家何建明創作,由紅旗出版社出版。從10月11日起,浙江黨建網將推出《那山那水》連載精選,以饗讀者。

肆
農家樂,樂壞了春林和春花

農家樂里的婚禮 潘學康 攝
在今天的余村,每天最熱鬧的事,莫過于接待從四面八方過來享受農家樂的客人。
以為農家樂是專門接待城里人的觀念已經過時了。
我發現余村和安吉許多農家樂的客人中,有相當一部分并非城里人,他們其實也來自農村。比如那天我就碰到一群來自我們老家蘇州地區的農民,因為是老鄉,其鄉音一下子就能聽出來。一問這些到余村的老鄉,才知道他們也是慕名而來。
“安吉這兒有山有水,風景比我們家那邊還要好。再說,這里玩一天、吃一天再住一天,花不了幾百塊錢,這樣的好事勿能讓它逃走了吧!嘻嘻……”幾個昆山嬸娘跟我有說有笑道。
中國的農家樂在今天的世界也是一大奇觀,也可以說是中國改革開放之后,使如此巨大體量的中國農民過上好日子的一種重要途徑。
到底誰最早開的農家樂,現在說法不一,但可以查到證據的應該算是成都郫縣農科村的徐紀元。成都人告訴我,徐紀元的徐家大院農家樂開設于1986年,去年他們那兒舉行了隆重的農家樂開業三十周年紀念會。從這個時間來看,成都郫縣徐紀元的農家樂應是中國農家樂的首創者。
但這個說法非議不小。聽說徐紀元的農家樂是1986年才開張的,馬上就有溫州人站出來說,他們那兒的農家樂在20世紀80年代初就有了。那時城里開廠的人特別多,一到晚上或者星期天,就幾個人甚至一個廠里的幾十個人一起合伙到郊區的農民家吃飯開伙,慢慢地,這些吃飯開伙就固定在了張三李四家里,這張三李四家不就是農家樂嗎!“我們有時在那里打牌、搓麻將、唱卡拉OK,難道這還不算農家樂?”溫州人說的也有道理。
上海人一聽不買賬了,說你不就是七幾年、八幾年嘛!我們那兒的農家樂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就有了。有人不相信上海人這話。上海人馬上反駁說,這有什么假,不信可以到我們的西郊公園一帶看看嘛!動物園周邊農民開的小吃店、小飯店多得很,那不是農家樂?50年代,我們城里人組織郊游,就經常到周邊的農村去,午飯時間一到,沒地方去,就跟農民老鄉商量,請他們給我們做農家菜。因為吃得開心,于是隔一段時間就又去了。后來工會組織去了,再后來團委也組織去了,老干部又組織去了,一來兩回,這些農民家就成了熱熱鬧鬧的農家樂啦!
嗨,你還真說不清哪里的農家樂是最早辦的呢!不過,我基本相信:在中國,真正可以稱之為農家樂的,根本不是今天的事,甚至可以追溯到孔子時代!“老孔”那個時候,帶的徒弟多,教學中累了,就領著弟子農
“郊游”,餓了就在農家擺下酒桌吃上三杯,來個“不亦樂乎”,這難道不是農家樂嗎!
中國是個農業大國,從宋代的城市化開始后,其實就已經有了農家樂,只是沒有人給它一個正式的命名。現代意義上的農家樂是農民們利用自家的房子和菜地及周邊的自然風光,給城里人開設的休閑旅游的地方,是一種成本很低,卻能給客人帶來吃住放松的自由鄉間休閑形式,俗稱農家樂。如果再加一個營業執照來確定它正式或非正式的話,成都徐紀元的徐家大院的確應是第一家。
但外國人認為,農家樂的發明專利并非屬于中國,應當是西班牙。有報道記載,西班牙在1965年曾經風靡一時的鄉村游,便是真正意義上的農家樂,即一種世界首創的旅游新形式。這可能有一定道理,因為現代意義上的城市化進程,歐洲老牌發達國家比我們中國要早得多。尤其像西班牙這樣既是發達國家,又是旅游大國,吃喝玩樂的形式肯定比較成熟和先進,他們的花樣也多,鄉村游自然也興旺。但當代中國人讓包括西班牙在內的世界上所有的老牌發達國家都感到不可思議與敬佩的是,我們只用了不到四十年的時間,就趕上了發達國家用二三百年才擁有的現代化水平與生活方式。中國式農家樂就是其中之一。
在習近平“兩山”重要思想指引下,余村在走向富裕道路的過程中,農家樂毫無疑問占有重要地位。現在全村共有三十幾戶村民開設農家樂,規模各不相同,可它卻是余村村民創收的重要途徑之一。現任書記潘文革這樣說。
那天,到一戶農家樂吃飯后,我提出去見見當年向習近平作過匯報的老支書鮑新民。
開始以為鮑家有可能比其他農家樂開得都紅火,可走進鮑家,才發現并非如此。
鮑新民家的院子不算小,干干凈凈,堪稱衛生環境樣板,但冷清得很,沒有一個外人,院子里空蕩蕩的。這時鮑新民從屋里走出來與我握手。我第一句話就問他,為什么你不開農家樂?你這院子也不小呀!
已經退休在家的鮑新民,臉上有些尷尬地微笑說:“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開農家樂的,也得有能力。”
“你是余村最大的官,當過一屆村委會主任、兩屆支書,余村什么事你都干了,不能干農家樂?”我有些不信。
鮑新民端過茶杯給我,慢聲細語地說出實情:“我家地段不太好,靠后,一般客人不易到這邊來。做生意,要講客觀條件,開農家樂也是如此。”
這位不善言辭的余村老領導說話特別實在,但話中有真意。
“習書記那年來余村時,我代表村里作匯報。”鮑新民又一次向我介紹了2005年8月15日習近平來余村時的情景。“習書記特別親民、親切,其實那天他是來我們村調研法治民主工作的,后來我匯報到村里關掉了污染環境的幾個廠時,他就問我以前你們村里收入有多少。我回答后,他問我為什么要關掉。我說污染太嚴重,我們的廠都在風口的上游,影響百姓生活,山水也全都污染了,不長毛竹和樹了。他聽了說,你們關了礦,關了水泥廠,等于關了金山銀山來恢復綠水青山,這很好。有了綠水青山,就有了金山銀山,綠水青水就是金山銀山!他又問我,你們關了礦廠,村里和農民的收入怎么辦?我說開農家樂、搞副業,比如相對污染少些的毛竹加工。習書記聽后連連點頭,說你們這樣下去很好,這條路要走下去……”
“之后我們就是按照習書記的‘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話,一直走到現在。”

四通八達的公路 李進 攝
“礦關掉、水泥廠也不開后,村里的收入確實成了問題。如何讓百姓過上比開礦、辦水泥廠時更富裕的生活,不是說說而已的事,得真干實干,有真金白銀,老百姓才相信我們這些干部嘛!”鮑新民說,那天習近平強調“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時,還動情地向他和其他村干部講到了余村和安吉這樣的地方,要特別注意把發展的思路打開,說到了“兩小時經濟圈”。
“習書記當時給我們描繪了很具體、很形象的創富道路。他說,你們這兒離杭州、上海、蘇州等城市,也才一兩個小時的車程距離,這個距離很適合城里人周末旅游。如果你們把環境搞好了,山美了,水美了,就能吸引城里人來,這樣山區農民就有錢賺了。他說這叫逆城市發展道路。他的這些話我印象最深刻,一直牢牢記在心上。后來余村一步步發展,就是沿著習書記指引的路走過來的,從沒走過樣。”鮑新民家現在在村里不屬于富裕戶,但他欣慰自己當干部20年中的后幾年里,靠著“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帶領村民們走了一條造福余村百年的金光大道。
“開礦、辦水泥廠時,我們余村雖然也是全縣富裕村,大家的收入看上去不低,日子過得也還不錯,但百姓其實很苦,勞動辛苦不用說,因為污染嚴重,生病的人也多了。而一生病,花錢就像流水,這么算下來,根本富不到哪里去。看看現在,大家是真富,干活不累,賺的錢是以前的幾倍。我是2011年離開村干部崗位的,那個時候,村集體就在鎮銀行里存了一千多萬元,真金白銀哪!通過理財,每年都可以給村里拿回幾十萬、百來萬元額外收入……現在還是這樣。當然,現在村里比那時收入還要大些,關鍵是農民比以前收入更多了書。看著余村的今天,覺得我們沒有辜負習總書記當年的殷切希望。”
“看上去你現在的生活水平和財富比村里多數村民尤其是那些開農家樂的要少很多,你內心平衡嗎?”我認真提了一個問題。
鮑新民沉默了片刻,再次抬頭時,臉上綻開了笑容,說:“我心里是真的高興。這話別人聽起來覺得有點假,但對我們余村干部來說,今天能夠看到村里有人開農家樂,一天賺的錢比我們一個月、一年的收入還要高時,真的非常高興。什么叫‘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我想這就是!”老支書話鋒一轉,道:“想想當年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天天盯在礦上,親自背著炸藥開山破石,不就是想讓百姓富裕嗎?但沒有成功,也破壞了山水。聽了習書記的話后,走上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這條正確的道路,看著村民實實在在富了起來,這難道不是我們當初想實現的奮斗目標嗎?作為一名當了二十余年村干部的老黨員,你說我能不高興嗎?自然高興!說實話,我比誰都高興。因為這是我幾十年來所追求的夢想和理想!你一定要問我內心的想法,我也告訴你,在大家富裕的同時,村干部不是不可以富,但我們必須先讓大家富了,才可以想自己的日子!比如開農家樂,開始我們是村里組織、招攬客源的,而且要求村干部帶頭辦農家樂,為什么要這樣做?因為村里關掉礦、搬掉水泥廠后,不知道能不能落實好習書記提出的‘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發展新思路,所以要求干部試著先辦農家樂,給村民當示范。當時除我之外,有好幾個村干部都帶頭辦了農家樂,這是我們鼓勵的。我沒有辦,是因為我家地段確實不好,偏。現在我雖然不能與村里的富裕戶相比,但日子還是蠻好的,看著余村發展走上了陽光道,比什么都開心哪……”
看著鮑新民的笑容和開朗的心情,我對這位老支書更加敬重。
從老支書家出來,到了村頭的張文學家。開始一聽這名字,以為一定是個“文藝范”的“文學男”。見了才知,原來余村的張文學是位年已半百的農婦。不過,張文學雖說年過半百,看上去卻一點兒不像印象中的農家婦女,清秀端莊。我想,她年輕時一定是余村的“村花”。
“我一直是村里的婦女隊長,從2002年到2010年,當了九年。”張文學說,她是1982年從山那邊十幾里路外的另一個鄉嫁到余村的。老家六個兄弟姐妹,名字里都有一個“文”字。
張文學從小生活在一個多子女的農民家庭,養成了勤快、儉樸和孝敬老人的品質。她說村里是在習近平書記來后的當年就開始提倡大伙兒辦農家樂的。“那時要求干部帶頭,我是婦女隊長,辦農家樂理所當然我得先帶頭。我就跟男人和公婆商量,家里人支持我,我就在我們家騰出四個房間做了農家樂客房。當時一天連吃帶住收25塊到30塊,沒有想多賺錢,只是想把農家樂辦起來。我是村里的農家樂協會會長,其實就是村里派我協商和組織這塊工作。女人嘛,做這事好像方便些。哪知道開農家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比如來了客人住誰家、吃什么、怎么收錢,等等,總之,煩心的事情有時一天有幾十個。客人少了,村民就問我買的生肉怎么辦。客人多了,被子不夠又急死人。這些事馬虎不得呀,尤其當客人等在那個地方時,我就只好趕緊把家里的被子給人家送去,把自家的冰箱騰出來用。唉,那頭一年,我是比阿慶嫂還阿慶嫂啊!太陽沒有出山頭就要掙錢,一直忙到半夜還可能有人找上門來催你解決這事那事。再后來,村里的農家樂越辦越多了,管理和協調的活也跟著多起來,我就把自己家的農家樂停掉了,集中力量幫助那些已經辦起來的和正要辦的人家協調、找客源等等事情,直到全村的農家樂成了氣候。后來我女兒長大了,結婚、生小孩,我就到她城里的家幫助帶孩子去了,一直到現在……”
“聽說現在村里農家樂開得最火的春林山莊是你一手幫助主人潘春林夫婦辦成功的?”我早已聽說此事,便問。
張文學笑笑,謙虛地說:“是人家努力干得好,我只是在開始時盡了村干部的一點責任。”
“還有呢?”
張文學搖搖頭,“沒有了。”然后哈哈大笑起來。看得出,這是個絕品的良家婦女。不僅人長得美,能干又善良,且孝心滿滿。村里人說,她婆婆的婆婆活到99歲高齡,去世前兩年癱瘓在床,是張文學一把屎一把尿地幫助老人走完了人世最后的日子,張文學因此被鎮里評為“孝敬之星”。
“走,我們去看看春林山莊,今晚就在潘春林他家吃便飯……”村干部俞小平提議。
在余村那條東西走向的“余村大道”上,“春林山莊”的招牌格外惹眼。更重要的是,“春林山莊”在余村有幾個“第一”:第一批農家樂,也是全村現在最大的農家樂;第一個有自己旅行社的農家樂;第一個承包縣里重要風景區的農家樂。
到春林山莊是晚飯的時間。一進山莊,就見整個院落像在辦喜事一般。“今天又是客滿……”老板潘春林的妻子春花四十來歲模樣,快人快語,一說話就是一串笑聲,難怪她家的客人那么多、生意那么好!
這樣的農家樂還是頭回見。院子大門好像不如鮑新民老書記家的大,不過,里面就是另一個世界了—三層樓,明顯看得出是加大型的。除了廚房,一層全是吃飯的桌子,大大小小有一二十張。“今天院子里又擺了五六桌,沒地方放了!”春花一邊帶我到樓上看房間,一邊擦著額上的汗珠,臉上泛著幸福和快樂。
“二樓、三樓都是客房。”春花打開一間內有一張大床的房間說:“這樣的房間一般是給年輕的夫婦或戀愛中的情侶住的。”
“什么價?”我問。
“不是旺季每天180元。如果旺季和周日周末,要漲三五十元。”春花說著又推開一間“親子房”—一個沒有房門的小套間,一大一小兩張床。
“這樣的房間是三百塊一夜。”春花告訴我,這是“孝子間”。她解釋,“有的兒女帶著孤身的父親或母親來,我們就設了孝子間,就是讓子女跟自己的父親或母親住在有小門隔著的同一套房間里,這樣便于子女照顧老人。”

清朗干凈的春林山莊
“你想得真周到。”想不到余村的農家樂如此細致入微。
“你再看看這間……”春花帶我來到三層外的一個閣樓。那里面很特別,房間利用樓房的一個斜面,裝飾成兩間可以在夜間“望星星”“看月亮”的小木屋。
“這小房間很有味道!”我一看立即喜歡上了。春花笑:“這兩間最俏,常常要提前好幾天才能訂上……”
“都是年輕情侶和新婚的小夫妻吧!”我猜就是。
“對。他們都喜歡住這兩個房間。”
“價格呢?”
“比普通房間每晚貴一百元吧!”
我伸手指指春花,夸她:“你真會賺錢!”
“物有所值嘛!”春花聽后不但沒有不高興,反而爽朗地笑著回敬我一句:“如果大作家你來,我可能還要加價一百元……”
“為什么?”我不明白。
“這么優雅、浪漫的小木屋!你住在這兒靈感來了,書猛地一本又一本寫出來,我不多收你一百塊也對不起你掙那么多稿費呀!”
“哈哈……好你個春花老板娘啊!”我一下子覺得潘春林能把農家樂辦成全村最棒的,與家里有個里里外外一把手的春花有直接關系。
但后來與潘春林本人交流后,方知這位真正的老板其實是生意場上的“大鱷”!
潘春林,“七零后”,初中畢業后第一份工作與村里其他青年差不多,到石礦上開拖拉機運石頭掙錢。“干了兩年,石礦關了,我就到水泥廠干活,也是搞運輸。”潘春林是個標準的“浙江男”:個頭一米七左右,瘦瘦的,但精明靈活,是那種一看就什么都會的人。跟妻子春花站在一起完全相反:春花嘻嘻哈哈,春林輕易不冒一句話,一旦冒出來,就是利劍或子彈,能聽見“呼呼”的響聲。這種男人做生意一定是個高手。
“你叫春林,她叫春花,你們夫妻是不是一個村的?名字怎么像提前配對好似的呀!”這事令人好奇。
“我們是天仙配!”春林頗為得意地說,“其實我們兩家離得很遠,她家在另外一個鎮,但我們有緣分。23歲時我在水泥廠搞運輸,那年冬天我到另一個鎮辦事,也就是春花她家那個鎮,見過她一回。當時沒太在意,但兩年后一次偶然的機會又碰到了,這回是一見鐘情,再沒有分開過。事后春花問我,說第一次你見我為什么沒提要跟我談對象啊?我說因為我們余村的春花還沒有開呢!春花就問,那現在你們余村的春花開了嗎?我說開了呀!她又問為什么就開了呢?我說因為余村的春天到了嘛!春天到了春花就開了唄!”春林的嘴夠甜夠滑,大概也因此特別討人喜歡,生意才做得紅紅火火。
等身邊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們兩人時,春林一下變得沉穩老成起來。“其實,我走到今天也不那么容易。”他說,“要想把綠的水、青的山真正變成金子銀子,這中間不知要做多少工作和努力啊!我的春林山莊走過的路,可以說是余村踐行習書記‘兩山’重要思想比較具有代表性的。”
春林只念過農村中學的初中課程,但二十多年的“社會大學”讓他有了比普通農民更多的見識和文化,說起余村和自己在村里所走過的路,春林的言談里有不少哲理。
“我們余村在習書記來之前,雖然也把礦關了,水泥廠租給了別人,但要說真正從思想上自覺變到保護生態,通過生態來發展和壯大自己、富裕自己,其實是經過了艱難的歷程。”春林說,“2000年開始,水泥廠開始走下坡路,原因是上面提出要環保,鄉鎮企業尤其像水泥廠等一些污染嚴重的企業,都得關停并轉。當時整個鄉鎮企業在衰退,我們余村的村辦企業和轉租出去的水泥廠也都面臨日子一天比一天差的困境。這個時候,我們村由于過去開山挖礦比別的地方早、規模大,所以受污染影響也相對大,關停并轉村辦企業是自然而然的事,勢在必行。但這中間有個過程,一方面村里的水泥廠仍在半死不活地維持著,因為那畢竟是我們賺錢的來源;同時村里也鼓勵大家想辦法走新的發展道路。說白了,大家得重新動腦筋想法子換一種活法,要不然就只能重新回到過苦日子的老路上去,這肯定沒有人干。但咱們是山區農村,除了石頭、水和少量的地外,什么都沒有。石頭不能換錢了,水被污染后還沒有清,農田只夠口糧的,你說活路在哪?在關礦關水泥廠,全村經濟走下坡路那兩三年時間里,全村人都非常彷徨,不知以后的日子怎么過。現在大家知道了也理解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但在當時,綠水青山在哪里?要讓開山轟炮炸毀的山重新長出青綠、重新長出毛竹還不知道何年何月呢!再說,即使有了綠水青山,到底能不能變成鈔票變成金子,是誰也說不準的事……最初我和堂兄去鎮上承包了一家飯店,但我們仍然在水泥廠工作,讓家里的女人去打理飯店,其實就是試著看看能不能照這個路子走下去。后來發現,并不像我們坐在家里想象的那么好。”
春林這對堂兄弟合伙承包飯店的日子并不長。到了2003年左右,經過兩三年關礦停廠、休養生息,余村的百姓回頭看看,發現三面環村的山林似乎在慢慢變綠,可是距離脫貧致富還差很遠!是堅持走下去還是另尋其他來錢快的路,成了村干部們苦惱和難以抉擇的大問題。
“要說余村人的思想觀念變化和余村山水面貌的變化,確實是因為習書記當年留下的話給我們指出了方向,堅定了我們走生態致富之路的信心。”2005年之后,滿山長起來的毛竹漸漸染綠了余村,山里流淌出來的溪水也逐日變得清粼粼……
“甜了!水甜了!”鄉親們蹲在那條橫穿村子的余村溪的兩岸,捧著清純甘甜的山泉,好不歡樂!
“是這個味!就是這個味!跟我們小時候喝到的泉水一樣甜!”村里六七十歲的老人抿著流淌著泉水的嘴角,也這么說。
“我們這些六七十年代出生的年輕人,還是頭回見到原來我們余村的山水竟然這么美,而且是純天然的,沒有任何人工痕跡。余村三面環山,坐北朝南,正面通著五分鐘車程的天荒坪鎮,一條從山的深處湍流而下的溪河在村中穿越而過,滋潤著余村的每家每戶。我們的村莊和農田,正巧在溪流兩岸,冬暖夏涼,宜居宜耕,綠樹常青,鳥語花香。我們還有一處千年古剎;一個深藏在大山腹部的天然溶洞,里面奇景百態,妙趣橫生;再加上余村最豐富的毛竹青山,你說美不美?”
“有一次,我帶一位在水泥廠工作時認識的外地朋友來我家玩,請他吃了一頓土菜,他竟然一連住了三天,說不愿意離開,想在余村過日子。當時我想,這朋友不會是酒喝多了沒醒過來吧!但朋友卻拍著我的肩膀說,春林啊春林,你們余村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掉在金山銀山里不知發財致富呀!我問他這話怎講?他說,現在我們城里人已經過煩了那種上班擠、下班擠,回家吃的是消毒自來水,每天在水泥鋼筋的框子里和柏油馬路上奔波,吃的又可能是噴過農藥的糧食蔬菜的日子,單一、乏味……你們這兒多好啊!所有的東西都是天然的,連空氣都是城里人拿錢買不到的寶貝呀!他說,你春林要是開個店,開個農家樂,我就每星期來一次,帶著全家人,喊著朋友們一起來,吃住在你家,給你付錢,保證讓你不出門就發財!”
“不出門就發財,你說這樣的夢誰沒有做過?我就做過好幾回。”春林笑著坦言。
就在這個時候,余村村支部和村委會也正式開始向村民建議利用村里綠水青山的自然資源和美麗環境,開設農家樂,并承諾客源和服務方面由村里幫著做,賺了是大家自己的。
“這樣的好事誰不做就是傻唄!”春林說,“于是,我和堂兄停了在鎮上承包的飯店,決意回到村里辦自己的農家樂。”
春林被自己家鄉的美景吸引著,更被習近平書記指引的發展方向吸引著,他要用自己的行動證明“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與所有的農家樂一樣,春林的農家樂開設在自己家里,但因原有的房子并非旅店式建筑,一些房間的設計不能公用,于是春林比其他農民家走在了前頭,不是采取在原有房間陳設的基礎上換個床單、清洗一下馬桶的方式,而是對老房子進行了翻修……
“得多少錢?”父親問他。
春林估摸了一下,說:“二十來萬吧!”
父親掐著手指一算:十六間房,來的客人按每天住滿一半算,一年光景基本可以平賬了。“那你就做吧!”父親同意了春林的方案。
畢竟是老房子,按規矩還是上一代人說了算,春林也是這么做的。但令他意外的是,最后裝修完十六間房間,工錢和材料兩塊加起來共六十余萬元!
“負債了!我一下感到壓力特別大。原來計劃二十來萬元是根據自己與老婆的積蓄來的,現在口袋全空了不說,還欠債三四十萬元,這等于是逼上了梁山!”春林跟春花苦悶了好一陣子。
開張吧,得起個名!春林道。
春花說:吉利點,不然生意不好,我們欠的賬得還到何年何月?
是啊,可起什么名字吉利呢?春林肚子里沒幾滴墨水,輪到這種事就著急,于是趕緊從孩子書包里拿出一本新華字典翻啊翻……春花一把搶過字典,說,咱余村到處是好景好風光,你翻什么書!
春林心想,也是。余村好山好水,我們搶個好名用用!他走到自己的陽臺,推開窗子,向外看去,立即被村口的兩棵老銀杏樹吸引住了—就用它了!
想到啦?什么呀?春花因男人的靈感激動起來,連問。
你看:那銀杏多茂盛啊!它是我們的村樹,而且長壽高照,福祿滿滿!
就它了!啊—我們要發財啦!春花高興得跳了起來,摟住丈夫,在他臉上連“啃”了好幾口。
“銀杏山莊”,名字不錯,但它已經被人注冊走了,你得改名。工商局的人告訴春林。
有點難受。春林的農家樂出師就不利。好名字注冊不上,只得臨時改名。改什么呢?
春林腦子里的那點“墨水”被曬干了!“干脆,就用我名字吧!”春林說。
春花把臉一偏,朝天眺望,說:對,就用“春林”吧!如果再不行,就用我的名字,“春花”……
春林笑:得啦,用女人的名字賺不了錢!
去你的!春花嘴一噘,背過身子走了。
后來,春林山莊被注冊下來。開張那天,余村像過節一樣熱鬧。春林與春花在村里人緣好,他倆也會做人,第一天請的客人全是村里的,大家吃了個痛快。這叫“開張宴”,求的不是賺錢,而是人氣!
果不其然,春林山莊從開張第一天起,生意就一天比一天紅火。除了春林春花兩人里外搭配得好,還因為春林的腦子靈活。別人找客人,靠村干部到風景區跟導游講價錢、給好處后才好不容易拉回一撥人來,春林不一樣。他先把余村的好山好水拍成照片,再配上幾句文學詞匯,什么“美不勝收”“流連忘返”“墜入云海”“如夢如醉”“人間天堂”“絕對自然”云云,再通過網絡一傳播,客人竟紛至沓來,都要到余村找春林山莊……
春林這家伙行啊!連村里的干部都覺得春林這一招既省力效果又好,且著實好好地宣傳了一通余村,于是就請縣里、市里的記者對春林山莊做了專題報道,從此春林山莊的美譽傳遍了安吉,傳出了浙江。
“這就已經非常了不得啦!”春林的“經濟學”非常有一套:“作為一個鄉村農家樂,你如果能吸引一百個左右的固定客人,你就基本有飯吃了;如果你有三百個客人,你就是小康致富了;如果你的固定客人超過五百個,那你就是富翁了……”
“說說你現在的固定客人有多少?”我不能放過機會,于是追問春林。
他笑而不答。
我問心直口快的春花。春花拍拍圍裙,兩眼望著天花板,費了好大勁擠出一個數字:好的時候,一天賺一兩萬元吧!
一年365天,算一半時間生意是“好的時候”,一年下來就是三五百萬呀!富翁!春林是富翁了!他夫妻倆開農家樂已經十幾年了嘛。
“哪止這個數!她春花是保守說法!”村干部立即讓我別信她說的。我笑,反正春林一家開農家樂是發大了!
“這一點不假,我肯定發了!”春林不否定,說他現在平均一年有二百天左右的時間是客滿的。“爆滿的時候,一天接待二三百人,吃住游玩都在我這兒,平均每人一天消費在二百元左右……”春林說出了自己的盈利“底牌”。
能在余村聽到農民有這樣的收入,自然讓人從心底里感到當年習近平留下的那句話是何等的英明和精辟!
“真的是一條金光大道!”春林的話由衷而發。
有一件事潘春林說得格局小了些。余村和安吉能夠在新世紀初開始出現節節攀高的客源,除了余村走綠水青山之路用生態、用綠色換回了一方孕育金山銀山的自然風光,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后文中要提到的關于安吉是“黃浦江源”的說法確定之后樣,上海與安吉之間有了一份特殊的“親戚”關系,加之縣里連續舉辦的“中國安吉—黃浦江源文化節”,文化節期間主打的“黃浦江源生態旅游”牌,使得喜歡到處游山玩水、“吃吃白相相”的上海客人瘋一樣地涌到他們的母親河源頭探訪加旅游,于是“安吉山水甲天下”的美名在大上海傳開了。
這還了得?兩千萬人口的中國第一大城市,加之“阿拉”上海人做什么事都喜歡講價錢,聽說安吉農家樂便宜又玩得開心,就紛紛涌往安吉,到余村和春林山莊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