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處“老黃牛”

大山深處“老黃牛”

2018年04月05日 10:38:00 來源: 浙江日報 作者: 李攀 徐子淵

清明臨近，仙居縣步路鄉雙獅村石盟盂自然村，闊別故土的人們陸續返鄉祭掃。

村莊后面，一座新墓前，行色匆匆的人們不約而同停下腳步，灑一杯清酒，獻一捧白菊。墓碑上鐫刻的名字和他們沒有血緣牽連，但哀思同樣綿長。他叫張星賢，一位老黨員，一位為山村奉獻了一生的村干部。

有人說他是“老黃牛”，辛苦操勞一輩子，累彎了腰；有人說他“傻”，當了34年村干部，別的村民住上了新房，自家沒蓋一間新房；有人不理解他，明明有機會走出大山，他卻選擇留下。

49675公里

一輛摩托的軌跡

49675公里，足夠環地球赤道一周，這個數字最終定格在張星賢那輛舊摩托車的里程表上。

石盟盂自然村距離仙居縣城20多公里，一座大山隔出兩片天。過去，村民出門辦事不方便，張星賢主動當起“代辦員”，私車成了村里的免費“公車”。

“星賢叔，娃發高燒，能不能麻煩送到縣城醫院。”“村口電燈壞了，麻煩來修修。”“公廁的下水道堵住了，麻煩來通一下。”

村里的事，他從來不怕麻煩，村民一個招呼，騎上車風風火火就出門，當起了電工、木匠、郵遞員、保潔員。

村民張錦舍記得，一位獨居的五保戶去世，骨灰盒擺在殯儀館里，無人認領，張星賢知道后，騎車去接了回來，一腳水一腳泥，走了兩個多小時山路處理好后事。“不是一家人，誰會愿意？他把村民當成了家人。”

事實上，撤村合并前，張星賢擔任了6年村委會主任，28年村黨支部書記。2013年，他主動“讓賢”，可經不住村里黨員群眾的一再邀請，去年再度“出山”，擔任雙獅村黨支部委員。

去年12月16日，村黨支部委員張洪芬永遠記得這個日子。“村里垃圾房的頂棚壞了，星賢舍不得花一兩百元買材料，一個人去弟弟的新房里拿木料，準備自己動手修理。”

木料擺得很高，他伸手去夠，一腳踩空，重重摔下。當家人發現時，他的心跳已經停了兩個多小時，手里只攥著幾片木屑。

600多個晝夜

一條山路的重生

辛苦操勞了一輩子，村民們都說，張星賢像“老黃牛”，不僅因為他忠厚、勤懇、樸實，更因為他身上有一股子“牛脾氣”。

山高路遠的石盟盂自然村，過去只有一條雜草叢生的山道通往外界。村里想通電，得靠人肩挑背磨把三四百公斤的電線桿運上山。村民養一頭豬拿到市場上變現，來回四五個小時。到了臺風季，這里就成了一座“孤島”。

張星賢常常爬到山頂，皺著眉俯瞰眼前延綿的群山，“就這么困著，永遠別想有出路！”

2000年，他帶著村干部合計：必須要修出條路。村集體賬上沒錢，那就干部帶頭，動員群眾修路。原計劃全村300人每人集資1000元，可最后只籌到14萬元，還不到工程款的一半。

張星賢不服氣：“砸鍋賣鐵也要修！”村民們原本以為這只是他的一句氣話，沒想到他真的辦到了。只不過砸鍋賣鐵變成了“化緣”。政府部門、企事業單位到個人，他硬著頭皮敲門拉贊助。

雙獅村村委會主任張洪衛記得，那時聽說有本村人在溫州做生意，星賢想碰碰運氣，徒步翻山越嶺走了幾天幾夜，當找到那位村民時，對方看著村書記磨得不成樣的布鞋，當場呆住了，盡管手頭也不寬裕，但還是從腰包里掏出了1000元。

修路的每一筆贊助，張星賢都清清楚楚地記著，“他們是石盟盂村的恩人。”修路的每一筆支出，他同樣記得明明白白，翻開這本10多年前的舊賬，小到買一節5.1元的皮尺都清楚記錄。

2002年，4.4公里長的村道貫通，開車去縣城只要20多分鐘，小山村像過年一樣熱鬧，村民放起了鞭炮。妻子吳鳳香記得，那晚回到家，一向倔強的丈夫背過身，偷偷抹了把眼淚。

海拔585米

一份執著的堅守

路通了，大山里的竹筍、板栗、油茶找到了銷路，村民腰包漸漸鼓起來。但山外的世界顯然有更多掘金的機會，沒有人再愿意守著一畝三分地營生。

10多年來，平均海拔585米的石盟盂自然村從戶籍人口300多到如今常住只有27人，其中60周歲以上的26人。

是走還是留？在這道“選擇題”面前，張星賢不是沒有動搖過。2005年，他跟人一起到杭州務工。2013年那次“讓賢”，張星賢也有走出去的機會，但鄉里、村里一個電話，他又跑了回來。

有的村民不明白，留下來干嘛？家人不理解，付出了那么多，委屈沒少受，你到底圖什么？

去年9月，一封信訪件轉到步路鄉紀委，賬目未公開、補助款未發放、住宅違建……舉報人羅列的問題寫滿了兩頁紙。鄉紀委書記林阿麗開始逐一調查，各方了解越深入，習慣了鐵面辦案的她心里越不是滋味。早在十幾年前就做到了賬目逐筆記錄，當了30年村干部都沒給自家蓋過一間新房，這樣的村干部還被人誤解。就在張星賢去世的前3天，林阿麗將調查結果告訴了他，還了他一個清白。

雙獅村黨支部書記王均杰記得，黨的十九大閉幕后，星賢總念叨著“鄉村振興”。他心里其實藏著一個“振興”計劃：村南面有烏巖洞，開發好了是不錯的景區；村北挨著西爐村的楊梅市場，每年來的游客可不少，村里可以搞農家樂……

清明節前，石盟盂自然村通往西爐村的村道剛剛打通，路就在他的墓旁。他的堅守、執著、初心，在這個春天綻放和延續。

步路鄉紀委書記林阿麗：如果沒有這個信訪案件，我可能不會認識張星賢，這個瘦瘦小小的村干部。無論作為村支書、村委委員還是村民，他對這個村子的感情從來沒有發生變化。他把村里的每一件事，都當成了自己家的事。星賢，一路走好！

步路鄉鄉村公路養護工作人員葉子群：和張星賢認識是緣于他們村的那條通村公路。平時，路邊的雜草高了拔一拔，有雜物撿一撿，有積水清一清，他經過的時候總會隨手就處理了。任何時候，我們去他分管的這條路上檢查，都是干干凈凈。后來聽說了他修路的故事，我終于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雙獅村黨支部書記王均杰：他在村里的威望一直很高。他的威望，是從一點點為村里干實事干出來的。他的一生就是為了這個村子而忙忙碌碌。星賢叔，您走好！

雙獅村黨支部委員張洪芬：以前，我們有什么事兒想起，就會給星賢叔打電話。現在，678892這個短號再也撥不通了。

張星賢女兒張菊琴：爸爸，你走后的每一天，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小時候，我埋怨過你，你總忙著幫別人，自己家都顧不上，稻子熟了還是媽媽到地里去割。再后來，我心疼你，還沒上歲數，背卻彎了，可你還是不肯休息。我總想帶你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們說好今年五一節一家人去旅游，現在，誰來牽我們的手……

責任編輯： 胡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