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隊長郭愛國:不想讓大海帶走鮮活生命
救援隊長郭愛國:不想讓大海帶走鮮活生命
2019年02月18日 09:55:37 來源: 浙江新聞客戶端 作者: 包敦遠 詹曉霞 鄔立波 記錄整理

郭愛國,臺州玉環人,自費組建“海韻救援隊”并任隊長。一年多來,救援隊在海上“拽”回30多條生命。前些日子,臺州市給我們救援隊頒了個“見義勇為”獎。不少人便送了我一個外號——東海上的生命“守護神”。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的外號多起來了,“郭大哥”“郭大傻”“郭大俠”……這些外號挺有意思。不過啊,我不傻,也不是大俠,更不是什么守護神。我就是個玉環海邊長大、說閩南話的普通男人。
那些痛的記憶太深刻
領獎回來的第二天早上,我面對大海,把“見義勇為”的獎章緩緩舉過頭頂,輕輕閉上眼,心里默念童年玩伴的名字說:“只要我在,就不會讓悲劇再輕易發生……”
30多年前,我最要好的玩伴,就是在這片海里沒的。這段往事,我現在想來,心還很痛,不多說了。我經常想:當時要是有救援隊就好了。
而3年前發生的事,徹底讓我下了建救援隊的決心。那天,兩個小伙子喝了很多酒,跑到海邊游泳,結果被海浪卷走。我和幾個朋友跳下去救,想盡法子救回來,但其中一個還是沒了呼吸。他躺在沙灘上,家人在撕心裂肺地哭喊,那一刻,我徹底崩潰了!
之后,經過近一年的籌備,2017年9月,海韻救援隊在民政局登記注冊成功。坎門街道也很給力,在海邊騰出個小院子,給我們當“隊部”。
大家推選我當隊長,真有點慚愧,兩位副隊長專業上都比我優秀,一個是冬泳協會會長吳素平,另一個是熟悉水文海況、精通船艇操縱的林勝權,還有100多個各有特長的弟兄們。
快一秒就多一分希望

海上救援時刻。
大海究竟有多兇險,只有經常和它打交道的人才知道。
去年5月,一個四川籍男子在海邊摸螺螄,潮水來了還在埋頭摸,就被困在島礁上。他還沒帶手機,一個人在那著急。幸好巡查干部發現了,趕緊叫我們去救。
“快走!救人!”我招呼隊員們。
當時,海上并不平靜,不時出現漩渦,好幾次把我們的救援船和摩托艇逼走。浪頭很高,至少超過3米,一個接一個劈向島礁。我估摸著,再過10多分鐘,整個島礁就會被海水吞沒,心里別提多著急了。
“萬能的阿權,把摩托艇靠上去,趁沖力把救生衣投過去。”我用對講機向林勝權喊。他們比我冷靜,動作也麻利,引導島上那人跳進海,再爬上摩托艇。
試了很多次,人終于救上來了。很多人叫好,但我開心不起來,心里想著那些漩渦。大浪中摩托艇怎樣又快又安全地靠近島礁?這個問題不快點解決,救援很可能無效。
我的這道“思考題”,玉環有關部門知道后,邀請各路救援力量參與解題。我心想,市里這么重視,必須弄出點花頭出來,不能鬧笑話。
大家伙琢磨來琢磨去,弄出了件新設備——“投射救生器”。它裝有強力發射裝置,可以把救援繩投給被困者,固定好后,救援隊員可以借助溜索滑向島礁,把被困者轉移到船上。
前不久的一個下午,我們參加了一場海上救援演習。一對男女海釣時失聯,無人機偵查發現,兩人被困在橫趾山島。我們立即出動海韻一號救援艇、普天號摩托艇和一艘沖鋒艇到現場。營救中,我們用上“投射救生器”,效果很好,營救時間比預計的快一分多鐘。可別小看這一分多鐘哦,在海上救援,耽誤一秒鐘就可能失去一條性命。
所以,平時訓練,必須得一分一分地爭,一秒一秒地摳。為爭搶這分分秒秒,特警帶著我們一招一式練。說來你可能不相信,我們把動作規范到了晚上睡覺時衣服鞋子怎么放,才能最快速度穿好,最短時間趕到現場。
危險生成前就出手
救援隊剛成立的時候,其實一些隊員對我沒多大信心。他們表面不響,但我心里曉得的。
隊員專業救援素質該怎么培養?昂貴的救援裝備怎么來?特別是摩托艇,大的沒上百萬元,想都不要想,費用在哪里?我是一頭霧水,但不能讓100多號隊員看出來,是吧?于是便裝模作樣提了個小建議,把最近幾年這片海域發生過事故梳理一遍,分析一下前因后果。
我們的隊員挺認真,很快拿出結果:小孩子溺水,主要是沒有大人陪護;大人溺亡,多數是逞能;有些外地游客因走失、衣物丟失慌不擇路而遇險,等等。
這些危險能化解嗎?怎么化解?如果化解了,掉進海里的人不就少了嗎?等掉到海里去救,其實是晚了,最好在危險生成之前出手。
這么一琢磨,我明白了:“通了通了,‘小胖’,跟我走。”隊員“小胖”一頭霧水,一邊追著我爬上車,一邊問:“你火急火燎的,通什么通?”
我們跑到市場,買回一堆物資,有浮漂、探照燈、高音喇叭。你想想看,有了大喇叭,我們可以隨時提醒游客;有了浮漂,落海體力不支的人就可救急;有了探照燈,大家晚上就不會弄丟衣服,孩子也不會走散。我們還在海邊建了一間廁所,人們不會因為亂“方便”,失足掉進海里。
這些事物后來都派上了用場,這片曾帶走很多條命的地方,安全隱患少了。
罵我騙子也要救人
這些年我前前后后救過200多個人,有了救援隊后救了30多個人,去年還創下“零死亡”紀錄。海上救援不比陸上,特別要快,如果人掉到海里,我們接到通知立馬趕去總需要一點時間。這點時間會發生什么,很難說。誰都不敢拍胸脯說,一定會安全地把人救回來。有點夸張地說,每次救援都像買彩票。“零死亡”紀錄是很難得的。數據沒概念吧,我講講故事。
島礁上被救回來的那個四川男子很有意思。從遇險到被救,中間他好多次掉進海里。但從頭到尾,他手里都死死抓著只蛇皮袋。救上來后才知道,那里面是他摸的螺螄。
臨走時,他把蛇皮袋遞給我說:“大哥,這是我身上最珍貴的東西了,用這個謝謝你們!”我很感動,但差點賠上命換來的螺螄,我怎么能收?他這聲“大哥”,倒是讓隊員們學了,一直喊到現在。我明白里面包含著信任和尊重。
救回那么多人,還有覺得有難過的時候。去年11月,有個貴州女人獨自來到海邊,一步步走向深海。我們喊她,她不理。眼看海水快接近她的頭了,正在海里游泳訓練的隊員迅速出手,把她救上岸。
她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完全不理我們。問不出親人的聯系方式,我們只好拿她的電話卡找。結果電話里對方當我是騙子,罵了許多臟話。想想,我們當時還渾身濕嗒嗒的,聽著罵,心里有多難受。我們忍著火,一遍遍解釋,直到對方信了。
不過,罵我騙子的不止這一個,還有我8歲的女兒,因為我老爽約。過年前的一天,我倆早就約定下午兩點半去吃她最愛的烤翅。這個時間海邊人少我想不太會有什么事故。下午2時11分,我剛出“隊部”,“110”電話來了:坎門中心漁港有人墜海,要立即去營救?!按篁_子?!迸畠簺_我喊,我心里也五味雜陳,但總是人命更重要吧。
舉債買艇被老婆發現
我年近半百,每天不是在救援現場,就是在準備去救援的路上。沒有家人支持,哪里堅持得下來。
有了“海韻”后,我逐漸把紅火的海鮮生意和汽配業務都讓老婆蘇艷芬打理。我悄悄從賬戶上取了40多萬元,買了艘救援船,但每天提心吊膽,生怕哪天被她發現。不過這事一直沒發生,于是我膽子子更大了——再買艘大的,可還差近50萬元呢?
沒細想,我借債把船買了回來??蛇@船真燒錢,油費保養費什么的一大串,還要給五六個隊員開工資,一年下來至少得再貼五六十萬元……快撐不下去了。朋友們私下說,你又不愁吃不愁喝的,現在倒好,弄了支救援隊,貼錢舉債搞公益,到底圖什么?傻不傻???“郭大傻”的外號就這樣來了。
沒有那些經歷的人,是不會明白的。其實我的想法很簡單:不想看到更多人因為意外被大海帶走。
我和艷芬結婚20多年,經濟各自獨立。我從沒向她伸手要過錢,實在難開口。為了救援隊,糾結了很久,我硬著頭皮,厚著臉皮,一五一十“坦白”了。
艷芬不是小氣的女人,但讓我意外的是,她早就知道了我的底細,悄悄還掉了買船的債。更沒想到的是,她還去學了心理學,也做起了救援。前些天,有一位母親上門道謝。原來不久前艷芬從海邊回來遇到一個女孩。她看起來心情不好。艷芬不動聲色,靠上去和她拉家常,原來她真因為感情問題想輕生。艷芬一番勸解疏導,女孩回心轉意了。
我問艷芬:“為什么這樣支持我?”她笑笑說:“想讓你少一點風險……”我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那個時候,什么話都是多余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