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土地入市4年間,德清農村獲益2.81億元
集體土地入市4年間,德清農村獲益2.81億元
2019年04月01日 11:38:18 來源: 浙江在線 作者: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早上7時許,德清縣洛舍鎮東衡村,62歲的高應華吟著這首《漁歌子》走在上班的路上。春意盎然中,成群的白鷺正嬉戲于農田中。高應華不事稼穡已數十年,現在是村里眾創園的法人代表。
東衡村以西25公里,莫干山鎮仙潭村。剛過而立之年的民宿業主郎成杰快步走去參加村里返鄉創業協會的座談會。此時,他的“鄰居”們正在忙著晨練、拍風景。這個村莊如今涌入了許多來自上海、杭州甚至外國的“臨時村民”。
一東一西兩個村、一老一少兩個人,在他們和他們身邊的故事中,農業、農村、農民的含義正在重新定義。
撬動這一變化并不容易,特別離不開一項關鍵性改革——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2015年2月,德清成為全國33個農村土地制度改革試點縣之一,承擔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改革試點任務。如今,“全面推開農村土地征收制度改革和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改革”已被寫入2019年中央一號文件。
沉睡土地被喚醒
礦地建起鋼琴國
米黃色外墻,透明的大窗,標準的柏油通道,高應華走在眾創園廠房間,就像一位農民走在即將豐收的田野上,滿臉喜悅。
這片現代化的“農田”給村莊注入新的活力。眾創園規劃面積680畝,已有200畝投入使用,分為ABC三個區塊,均以標準廠房為主。目前,C區主體建筑已竣工,今年5月即可投產。三個區塊預計每年可給東衡村集體帶來1000萬元的租金收入。
“這是A區,60%是本村村民租的,都是和鋼琴有關的企業。”高應華介紹,2018年,東衡村年產鋼琴兩萬臺,產值超過兩億元,全國每生產100架鋼琴,有7架產自這里。
但誰曾想,腳下這片土地曾是平均深度達10米的廢棄礦地;眼前這個現代化“鋼琴王國”,曾是一家家夾縫中求生存的小作坊。
位于德清東部平原的東衡村,早在十多年前就通過挖礦賣石材致富,但也在“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的惡劣環境中遭罪。2009年底,東衡村下定決心關停全部礦產企業,填平了礦區。為解決因此帶來的失業問題,村里結合所在洛舍鎮的特色鋼琴產業,鼓勵村民開辦鋼琴和鋼琴配件企業。
但村集體經濟一夜間沒了收入來源,也帶來一系列后果:壞了的路沒錢修,給困難群眾的生活保障不知哪里出,村莊保潔沒錢聘人維持,那些剛誕生的鋼琴企業想要搬進現代化生產車間而不得,隨時面臨夭折的風險。
在眾創園A區的博蘭鋼琴有限公司,標準化廠房高大寬敞,年輕的負責人俞旭明正在叮叮咚咚地給一架新鋼琴試音。回憶起10年前剛創業那會兒,他記憶猶新:“我們企業小,不具備向政府拿地的條件;村里沒有這么大可建廠房的土地,也沒錢建。”俞家當時租了村里的老蠶種廠創業,樓板是木制的,沒有消防栓,安全隱患大,一下大雨就得上屋頂補漏、進廠房挪設備。
眼看著一大片一大片集體土地被閑置,大家心里都急,都想早日解決這個難題。
“其實辦法大家都知道:賣地。企業買了可以蓋廠房,村集體有錢了可以給群眾提供保障。”高應華說。但國家法律不允許,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條明確規定,農民集體所有土地的使用權不得出讓、轉讓或者出租用于非農業建設。“就像秧苗孵出來了,但找不到大田可以扦插,更缺少水和肥料。這田沒法種。”這也是浙江村集體經濟從傳統轉向現代所面臨的難題。
2013年,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
建立城鄉統一的建設用地市場。在符合規劃和用途管制前提下,允許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出讓、租賃、入股,實行與國有土地同等入市、同權同價。2015年2月,有“股票田”等探索經驗的德清成為全國33個農村土地制度改革試點縣(市、區)之一,承擔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改革試點任務。
“我們探索制定了‘同權同價、同等入市’等原則,集體土地享受到的權利基本與國有土地一樣,可以入市交易,可以抵押貸款。”德清縣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副局長章正洪說。
高應華所說的“大田”很快有了。2016年5月,眾創園中總面積68.56的A區塊掛牌出讓;1個月后,村里的14家鋼琴及配套企業以1462.6萬元的總價拍得該區塊土地的使用權。2017年,B、C兩個區塊也先后成交。除掉上繳的土地調節金等,三個區塊約給東衡村集體帶來2000萬元的收益。
在浙江,很多村集體土地小而分散。A區塊的土地本來也散落在東衡村各處。“企業買去后分散建廠房,效率不會高,東一處、西一處也不好管。”高應華說,縣里創新了“異地調整”的辦法,通過置換,把村集體土地集中起來,發揮規模效應。
每個村的區位等條件不同,有的村集體土地少但大家搶著競拍,有的村卻無人問津,這關系到區域平衡發展大計。德清把“異地調整”的辦法用到跨村上。東衡眾創園C區塊中,C1區塊就是東衡和縣內7個欠發達的村以出資或出地等形式聯合建的。僅這一項目,可使每個村每年平均穩定增加集體經濟收益50余萬元,讓其中的幾個村摘掉經濟薄弱村的帽子。
游子歸鄉創業忙
山里興起民宿熱
從高空俯瞰德清全縣,有人說像一個聚寶盆,郎成杰說像一個鳥巢,正引著越來越多離鄉的游子歸來。
仙潭坐落于莫干山北麓,距離縣城20余公里。大山給了村子美麗的容顏,卻也阻隔了山外人進來的腳步。仙潭缺乏經濟發展所需的基本要素:資本和人才。
在集體土地入市前,仙潭村集體經濟收入一年約兩萬元;村民收入只來源于種田、賣毛竹,年人均收入1萬多元。年輕人紛紛外出,村子日漸衰敗。
“一開始投了100多萬元,兩年動不了,感覺就像石頭丟到深潭里,聽不到響聲。”仙潭一山坳里,醉清風度假酒店開門迎客。這個項目建在德清試點中第一塊入市土地上。項目業主趙建龍,德清本地人,回憶兩年的堅守感慨良多。2013年,看好鄉村旅游的他買下仙潭村一幢2000平方米的廢棄廠房,想改為民宿,但因沒有土地使用權,沒法重新建設、沒法改變用途,只好繼續荒廢。
集體土地入市,改變了這一切。2015年,那幢廢棄廠房所在土地以協議出讓的方式入市。趙建龍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拿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集體土地使用證》,“有40年使用權,與國有土地一模一樣。”
溪溝被放開了水閘,資本沖破曾經的“禁區”。拿到證件的當天,就有多家銀行找上趙建龍,問他是否需要貸款。幾天后,趙建龍以拍得的地塊做抵押,向銀行申請到150萬元貸款。得到啟動資金的趙建龍開始了醉清風度假酒店建設,更多外來資本也找到了進入偏遠山區的路徑。
平靜的仙潭起了波瀾。新興的鄉村事業吸引著人才的進入。仙潭村人氣有多旺?從郎成杰三兄弟的故事可見一斑。
郎成杰原本在縣城做園林設計。山外資本的進入、村里民宿業的興起,給了他很大的信心。正好當時縣里試點宅基地抵押貸款,他得以貸到50萬元,加上多年打拼積攢的積蓄,打造了一家名為“蘚園”的精品民宿。
僅一年多,“蘚園”就成為“網紅”,不僅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游客,還吸引了他的兩個兄弟:已在縣城購置房產的堂弟郎煒煒“回歸”了,請設計師將自家3層小樓改造成“隱宿”,吸引城里人來歸隱山林。郎煒煒的表哥做竹子生意遇到了發展瓶頸期,也被兩人“攛掇”一起開民宿。
目前,這個只有574戶的小山村開出了125家民宿,還有20家正在審批。其中一半左右是年輕人回來開的。大家帶回不同的經營理念、管理方法。燈下茶前的相互切磋,讓民宿旅游業形成了良好的發展環境。
有了產業,有了資金,村里搞起基礎建設有模有樣。請專業設計團隊做美麗鄉村建設規劃,投入300多萬元修建1.5公里的沿溪游步道,投入200萬元提升村內龍潭景區,變出占地10畝的向日葵花海……村黨支部書記沈連根說,這些在土地入市前都不敢想象。年輕人說,素顏的老家也扮上了新妝,更加宜居宜游宜人。
2018年,仙潭涌入游客12萬人次,總收入6000多萬元,各家民宿年收入少則30余萬元,多則100萬元,還成功創建3A級旅游風景區。如今,仙潭底氣十足地提出了“打造江南民宿第一村”的目標。
傳統農民新生活
我的村莊我經營
集體土地入市改革同時,德清又實施配套或相關的農村產權制度改革、戶籍制度改革、社會保障體制改革等。村里人漸漸發現,城鄉發展差距正在縮小,農民和城市居民享受一樣的權益。
“當個新農民,挺好。”走進高應華家,他86歲的老母親正與老鄰居高子南聊天:
“以前起床前,總會想想要去給哪塊地鋤草、哪塊地施肥。現在地不種了,早上就想著怎么安排好這一天。”
“以前造房子要有一個房間裝糧食,一個房間裝柴火。現在吃什么都可以買,還能上網買,房子裝修得跟城里有一拼。”……
老年人的這份熱乎勁,用到了擁抱鄉村振興、經營鄉村生活的日常中。在仙潭村,60多歲的村民越來越搶手,大娘大嬸們在民宿洗碗、搞衛生,月收入有近3000元,一年按13個月計酬。2018年,仙潭人均年收入達3.6萬元,比集體土地入市前翻了一番。
常年在外從事農場管理工作的郎臻炎回來搞了一家25畝的家庭農場,給村里多家民宿配送新鮮瓜果蔬菜,游客也會去他那里體驗采摘休閑游。幾位種地的“老把式”被請來做技術員,同時給游客當起了師傅。
現代化農業催生了“技術派”的新型農民,一個人可以管幾百畝地。
東衡村為了建眾創園,集聚了零散的集體土地,就地復墾,并通過置換等方式整合到一起,因此復墾了近2000畝水田。通過獲得村民授權,村里以每年每畝800至1000多元不等的價格,統一出租給了種糧大戶,規模化種植。高應華比劃著說,以前農民得背著噴霧器一行一行噴灑農藥;現在一架無人機嗚地飛過去,一下子就噴好了。
截至2018年底,德清已完成入市土地186宗,面積1401畝,成交金額3.45億元;已入市的土地收益中,農民和村集體獲得2.81億元,占入市總價款81.57%,惠及農民群眾18余萬人,占該縣農村人口的65%。眼前的生活與長遠的發展如何相協調?農民開始學習現代化管理方式,原本有些松散的村集體正在加強自我管理。
“發展還是要靠項目。”仙潭隔壁的何村,村委委員董納新介紹,村里用11畝集體土地拍賣的部分所得,在縣里買了店面房出租、入股了一個項目,每年可增加6萬元的集體經濟收入。“我們還在鎮里的牽頭下引進一個茶文化主題項目、一個主打戶外運動的項目,都是選了又選,符合村里發展方向的。”縣里統計,目前村集體土地項目申報淘汰率高達七八成。因為可選項不少,村里要挑選讓村民滿意的項目。
跳出眼前一畝三分地,農民對參與村莊發展有著越來越強烈的意愿。
2018年2月4日,在年味濃郁的莫干山年俗文化節期間,80多名仙潭村回鄉創業青年發起成立村級返鄉創業協會。他們將一邊參與村莊治理,一邊加強對全村民宿業的管理。這些天,郎成杰正忙著給村里做一個整合旅游資源的文案,把民宿旅游、趣味旅游和文化旅游結合起來。
“現在村里發展有資金了,還要有好的思路,好的管理。”沈連根說,全省這么多村在搞民宿旅游業,仙潭如果搞不出特色,留不住游客,就會被市場淘汰。
德清縣委政研室(改革辦)負責人總結土地入市帶來的變化,其中之一就是農村自我管理的意愿和能力都有明顯提升,實現了“治理有效、鄉風文明”:早年村里土地出租租金不高,現在租不租、租金多少、年限多長,都要民主商議。
無疑,集體土地入市這一市場化的改革,為鄉村產業發展、農民增收帶來了新活力,但同時也為鄉村治理、生態環境建設提出了新任務:如何讓農村實現多維發展,如何把改革作為促發展、惠民生的手段加以推進?都是我們要持續關注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