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小區怎么改出幸福感？1457戶的事得商量著辦
老舊小區怎么改出幸福感？1457戶的事得商量著辦
2020年01月13日 14:14:46 來源: 浙江新聞客戶端 作者: 浙江新聞客戶端
【小名片】
位于杭州下城區的潮鳴街道，區域面積1.98平方公里，常住人口7萬余人，是典型的杭州中心城區老街道。隨著城市化進程的不斷推進，潮鳴街道內的老舊小區，尤其是知足弄和小天竺社區一帶，由于建成時間較久，基礎設施普遍薄弱，外立面破損、管道堵塞、停車難等情況日益凸顯，原有的配套設施功能已遠遠不能滿足居民品質生活的需求，居民提升改造意愿尤為強烈。
2019年4月，經過層層申請，潮鳴街道“小天竺、知足弄社區綜合整治工程”，成功入選2019年杭州市13個老舊住宅小區綜合改造提升試點項目。經3個月充分征求百姓意見及反復斟酌設計方案，項目于2019年7月3日正式動工，目前已進入掃尾階段。該項目自啟動以來，吸引多個省市代表團參觀，還被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評選為全省老舊住宅區改造樣板工程。
【記者體驗身份：杭州市下城區潮鳴街道社區工作者助理】
“春節快到了，時間緊迫。對老百姓生活影響特別大的舊改問題，更要加快解決。”2019年12月31日，時鐘指針已越過中午1時，潮鳴街道黨工委書記金浪在街道食堂匆匆吃完午飯。下午，我們跟著金浪做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查看老舊小區提升改造重點區域的收尾情況。
歲末年初，記者連續3個工作日到潮鳴街道體驗社區工作者助理工作。帶著問題，我們跟隨街道、社區干部一起走進弄堂里，看舊改難題如何化解，體驗舊改工作的酸甜苦辣。
2019年12月31日，浙江新聞客戶端記者（右一）跟隨潮鳴街道黨工委書記金浪在老舊小區綜合提升改造現場。 通訊員 溫藝華 攝
潮鳴，地處杭州中心城區，因宋高宗趙構南渡經過此地、夜聞錢江潮聲而得名。曾幾何時，這里的小區環境卻沒能跟上城市發展：小區面貌破舊，配套設施落后，生活環境缺乏品質……
經過半年的老舊小區綜合改造提升（下稱舊改），潮鳴街道小天竺、知足弄社區一期舊改區域，已是另一番景象。整治一新的外立面青磚白墻，訴說著江南小巷故事；厚實的深灰雨棚，搭配深灰的花架，兼具實用和美感；踱步小區，不經意就能遇見一處嶄新的街角花園、涼亭、小景，多個塑膠跑道連成健身空間，八百年潮鳴文化的印記被重新挖掘呈現……
“最怕老百姓講舊改是‘面子工程’，我們必須把工作做實，讓老百姓得實惠，好看更要好住。”潮鳴街道黨工委書記金浪說。
經過提升改造的一期區域，整治一新的外立面青磚白墻，搭配深灰色的雨棚和花架，兼具實用和美感。
一問：
1457戶的需求，如何取最大公約數
現場：
舊改指揮部成議事廳
走到潮鳴街道社區主干道回龍廟前街，映入眼簾的除了外立面改造一新的老房子，還有幾根突兀的電線桿和一捆捆飛在空中的各式線纜。
“本周內，一定要把回龍廟前街上的這幾根電線桿先拔掉！抓緊聯系電力、電信各部門，不管多難，先讓這里的天空‘亮起來’！讓老百姓有個過年的感覺。”金浪一邊走，一邊和同行的舊改指揮部成員、社區干部、工程方代表說問題。
電線桿和“飛線”問題是老百姓關注、反映的重點問題之一，不僅不好看，還有安全隱患。舊改區域內共有37根電線桿，拔掉電線桿，讓線路全部“上改下”，不僅意味著一大筆費用，還牽涉到電力、通信等多家部門的協調工作。“要把硬骨頭啃下來。”37根電線桿，計劃全部清除，正在一步步實施。
“不管是拔電線桿的問題，還是其他問題，居民都可以來這條街上的舊改指揮部反映。你看，我們專門租用街面店做指揮部，就是為了方便老百姓找我們。”金浪指了指舊改指揮部說。
老舊小區提升改造后的外立面
指揮部就在回龍廟前街上的中心位置，對面是杭州市人民職業學校，街邊是各式小店，人來人往，十分繁忙。早8時30分到晚9時，這里的大門常打開，隨時有人接待前來反映、溝通舊改問題的居民。指揮部里正對著大門的白墻上，掛起了“潮鄰議事廳”的“LOGO”。
“早上，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們送完孩子，會順便來轉下反映問題；午飯后或者晚飯后，居民們遛彎經過這里，也會來講講需求。這次舊改涉及1457戶居民，要讓大家都有說話的地方。”舊改指揮部辦公室主任江笑玲翻開記錄本，給記者看一條條的意見、需求。不算上當場解疑答惑的，記錄下來需要進一步答復或解決的問題，就達1000多條。問題有沒有解決，或者在跟蹤解決中，都有人落實、有人盯。
2020年1月2日，作為街道社區工作者助理，我們也在“潮鄰議事廳”里跟著江笑玲一起接待前來反映舊改問題的老百姓。
“自從舊改工程開挖到我們家外面后，一個多月了，房間里的臭味越來越濃。我們懷疑肯定是舊改工程開挖，導致我們家的污水管斷裂了。你們指揮部一定要幫助解決。”家住回龍廟前二弄36號一樓的住戶許惠明前來投訴。我們收下書面投訴，并承諾會請施工方上門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1月10日，記者又電話回訪了許惠明，詢問問題解決情況。“哎呀，施工單位在我們房間里挖開一看，結果發現是我們自己的管道老化腐爛了。雖然和舊改工程沒關系，但指揮部和施工方還是免費幫助我們更換了新管子，可以好好過年了。”許惠明還專門給施工方送去了“為民服務盡心盡力”的錦旗，表達自己的感謝。
“看來舊改也不僅僅是工程內的事兒。”記者不禁感嘆。“舊改改什么、怎么改，要讓百姓充分參與、商量，也要本著‘跨一步、帶一把’的原則，盡量把困擾老百姓的民生問題一并解決掉。”金浪對我們說。
舊改方案設計之初，僅街道各層面的居民溝通協商會就開了50余次，發放并回收調查表1437份，匯總意見、建議80余個，最終獲得九成以上的支持率，并確立“10+X”的改造內容。“舊改和百姓息息相關，舊改工地就在居民家門口，必須多聽百姓意見、多和百姓商量，才能把事兒辦好。”金浪深有感觸地說。
“商量”讓很多事有了“優化”版本——
樣板樓的雨棚玻璃原本是淺灰色，沒想到風吹雨打、落塵堆積后，抬頭一看并不雅觀，指揮部聽從居民建議，將后續安裝的雨棚玻璃改成了更耐臟的深灰色。
舊改第一批窗臺花架，原本只有40厘米寬，不少居民投訴，稍微大一點的花盆就放不下了；居民還擔心花架也比較重，老房子的墻體可能承受不住。居民這些顧慮反饋到舊改指揮部后，花架寬度擴大到了58厘米，材質也進行了調整。
居民樓上新安裝的深灰色花架
二問：
當“好”方案遇上“反對票”，怎么辦
現場：
車庫“泡湯”卻贏百姓點贊
舊改，老百姓是出卷人，政府是答卷人。有時候，答卷人認為的“好”答案，未必能得到出卷人的高分。“什么才是真正的好答案，需要更大的耐心和更好的傾聽。”金浪說。
我們一起走過小天竺社區珠碧弄32幢時，金浪講起了一個讓他記憶深刻的舊改故事。
舊改方案里原來有一處指揮部的創新設計：將珠碧弄32幢前現有的自行車庫，改造成一處立體車庫，一來減少道路停車泊位，在車庫一樓設置機動車車庫，二來將車庫二層設置為電動車庫，一舉兩得，為小區省出更多公共空間，提高道路通行效率。
“為了這個方案，社區召集了車庫附近幾處居民樓的樓道小組長開會商量，結果沒通過。”小天竺社區主任劉國芳回憶，家住自行車庫南面回一弄的她，也不贊同改建。
方案又再調整：設計方把立體車庫二樓樓頂設置成晾曬衣服的空間。這次，得到了過半數樓道小組長的認同，開始征求老百姓意見。
征求意見期間，方案又根據百姓意見反復調整，卻始終得不到大部分老百姓的認同。有的說，立體車庫會涉及到二樓的隱私；有的說，沒有人會真的把電瓶車推到二樓去停；有的說，立體車庫建了，道路泊位取消，總體汽車泊位還是沒增加……
“你瞧，車庫離旁邊的居民樓很近，南面、北面、東面都有樓，這個小空間里，就算車庫頂上設了晾衣點，冬天也曬不到多少陽光。”住在珠碧弄32幢的周繆琴在現場對記者說。
最終，在指揮部、設計方與居民代表開的最后一次立體車庫建設現場會上，商量了3個月的立體車庫計劃宣告作廢，保留原先的一層電瓶車庫。
“既然造立體車庫不實用，還是把舊改的錢用在其他地方更好。現在大家都滿意。”周繆琴連聲夸舊改做得實在。
遇上個別“反對票”的好事更多，比如加梯。趁著舊改，街道和社區極力促成有條件加裝電梯的老單元樓“加梯”。作為助理工作之一，我們也來到社區查看舊改“加梯”進展。
在紅楓苑22幢1單元前，知足弄社區主任李洪樟示意我們“加梯”的具體位置。經過多次協商，“加梯”方案好不容易得到一樓最后一戶人家的諒解，簽同意書前，這戶人家卻又反悔了。“怎么辦呢？”看到單元樓前的公示單上只有一個突兀的 “不同意”，我們也覺得很可惜。
“問題的癥結在于車位改造。為讓舊改不減少車位，居民樓前的綠化地帶，同時開發出了車位功能。這戶人家不是不同意‘加梯’，而是對窗口汽車尾氣不滿意。”李洪樟說。
現場，記者看到，緊貼一樓住戶的窗口，預留了一道半米左右的綠化帶，正在進行綠化覆蓋。“這是我們想出的一個調整方案。在一樓窗口種上一排綠植后，就把汽車物理隔離了。”李洪樟說。
最近，記者回訪紅楓苑22幢1單元的“加梯”進展得知，這戶一直反對“加梯”的一樓人家，終于打開了心結，重新同意“加梯”。
舊改工程中新打造的口袋公園：天竺公園
三問：
百姓對舊改的高期待，如何回應
現場：
“把舊改當成家里裝修一樣用心”
原本未被列為突出需求的問題，在舊改工作的推進中“冒”出來。比如，屋頂改造。
2020年1月3日中午，金浪主持召開了春節前最后一次“舊改收尾階段工作推進會”，我們也列席參加。會上，我們聽到的70多個問題里，“屋頂滲漏”又成為百姓反映強烈的共性問題之一。
“春節前，首批舊改的25幢房子屋頂全部都要檢查一遍。水槽垃圾要全部清理一遍，能補漏的地方先補漏。年后，我們要考慮全面修復，拿出試點方案來！”金浪當場拍板。
“舊改的費用有限，但老百姓對舊改的期待，是對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生活質量提升的期待。要怎么平衡呢？”我們問。金浪說，既然發現了新問題新需求，就要拿出決心去嘗試解決，比如老百姓、舊改資金、房屋維修資金各出一點，探索徹底翻修老舊小區屋頂的方案。
我們實地走訪了一處剛剛在舊改中翻修屋頂一舉兩得的居民樓——馬家弄25號。馬家弄是座“回”字型建筑，朝北的單元日照時間少得可憐，居民只能上單元樓頂晾曬。整修前的屋頂不僅沒有護欄，還垃圾成堆，頂樓的7樓住戶還擔心屋頂被其他樓層的晾衣人踏壞，鄰里關系緊張。
家住馬家弄25號2單元602室的馮文根聽說要舊改，試著提出舊改能否把屋頂翻修、改造出晾曬空間的想法。“在社區、街道的關心下，困擾我們北面高層住戶三十多年的晾曬問題終于解決了。社區李主任不知道跑了多少次頂樓做工作……” 馮文根說。
反對樓頂做成晾曬點的頂樓住戶，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給李洪樟打電話，電話這頭的他，總是心平氣和地說理。靠著社工一次次的溝通和協調方案，意見不統一的12戶頂樓居民終于同意了屋頂改造工作。現在，馮文根覺得上樓頂晾曬是種享受：水泥地面平整干凈，晾衣架整齊擺放，簇新的不銹鋼欄桿合圍一圈，安全又舒心。
“老舊小區基礎差，但是居民對于舊改的期待卻不斷提升。要如何回應這種期待？”記者不禁發問。
“要把舊改當成家里裝修一樣用心。雖然不能事事做到完美，但都要用盡千方百計，爭取干一件是一件。”金浪說，舊改已經開始謀劃二期項目，作為老百姓的“施工隊”，還有很多“未完待續”等著他們去完成。
【助理手記】
協商之治見初心
（戴睿云）
老舊小區改造，要改到百姓心坎上，最終獲得大多數老百姓的認可，靠什么？潮鳴的老舊小區改造提升過程中，改什么、怎么改，居民享受到了充分的知情權、參與權、選擇權和監督權。
“有事好商量，眾人的事眾人商量”——在舊改過程中，通過問需、問計于民，實事得以真正落在實處；通過協商，舊改找到民意最大公約數，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基層治理健康生態。
我省正在奮力推進省域治理現代化，基層是省域治理的根基，也是制度執行的最后一公里。潮鳴舊改的基層治理經驗，折射出“協商之治”的重要作用。
【治理錦囊】
既要“真商量”
也要“真用心”
（金浪）
我長期在基層工作，和老百姓接觸很多，深深體會到老百姓對老舊小區改造的期待有多高。越是期待，越是關心，舊改要綜合平衡的意見也就越多。“商量著辦”，是我們舊改工作尊重百姓意見的態度，也是做好舊改工作的有效辦法。我作為潮鳴舊改“施工隊長”，始終和團隊講一個原則：“有事多商量、遇事多商量、做事多商量”。既要“真商量”，也要“真用心”——要懷著對老百姓的真切感情，察民情、聽民意，想其所想，真正走到群眾中去。經過這次舊改，收獲的不僅是老百姓，也鍛煉了我們的街道干部、社工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