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瘋狂動物城》到《一條狗的使命》:我們如何想象動物
從《瘋狂動物城》到《一條狗的使命》:我們如何想象動物
2017年03月23日 12:43:54 瀏覽量: 來源:鳳凰網 作者:龐紅蕊
2016年3月4日,迪士尼影業出品的《瘋狂動物城》(Zootopia)在中國上映后獲得了觀影者們的一致好評,在豆瓣電影網站上,四十多萬的觀影者對該影片進行了評價,總評分高達9.2。2017年3月3日,蘭塞·霍爾斯道姆導演的影片《一條狗的使命》(A Dog’s Purpose)在中國上映,觀眾媒體也對此片好評如潮。兩部電影的宣傳海報都重點渲染觀影效果,一個是“爆笑來襲”,突出電影的喜劇元素;一個是“暖心力作”,突顯電影的溫情效應。這兩部電影都以動物為主人公,前者講的是兔子朱迪在動物城的從警經歷,后者講的是一條狗的生命輪回。《圣經·以賽亞書》中寫道:“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少壯獅子與牛犢、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牽引他們。”如果說《瘋狂動物城》展現了前一句話的場景,那么《一條狗的使命》則描述了后一句話的圖景。《瘋狂動物城》描畫的是動物內部(食草動物與食肉動物和解)的美妙關系,《一條狗的使命》則構筑的是人與動物之間的和諧畫面。
動物寓言——《瘋狂動物城》
《瘋狂動物城》的英文名為“Zootopia”,即zoo+topia(動物+場所),直譯為“動物城”。該詞與托馬斯·莫爾的經典著作《烏托邦》(Utopia)相互呼應,Utopia由“U+topia”(無+場所)組成,意為“無何有之鄉”,不可能存在的地方。《瘋狂動物城》的所有角色都是動物,但這部影片并未涉及動物問題。嚴格說來,這是一則動物寓言,探討的是人類理想共同體的建構問題。影片中有兩個重要的空間,即:兔窩鎮(Bunnyburrow)和動物城(Zootopia)。兔窩鎮是女主角朱迪的故鄉,小鎮居民知足常樂,世世代代過著田園牧歌的生活。身為食草動物的兔子們對食肉動物保持警惕,兩大動物陣營和諧共處的場面只能在胡蘿卜藝術節的戲劇舞臺上得到演繹。兔窩鎮雖然帶有濃郁的田園氣息,但它并非理想的共同體。鎮上的居民安居樂業卻缺乏夢想,在他們看來,兔子警察、宇航員羊簡直是不可想象的笑話。他們熱愛和平,卻對肉食動物帶有種族偏見。動物城與兔窩鎮形成了鮮明對比,城中食肉動物與食草動物和平共處,兔子朱迪在城中實現了警察夢。整部影片探討的是如何使世界更美好(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的問題。“更美好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兔子朱迪向往的“動物城”就是一個理想的共同體,個體在其中可以充分發掘其未竟潛能;共同體居民擺脫了種族歧視和固有偏見,不分種族地生活在一起。然而悖謬的是,動物城共同體的根基是脆弱的,市長秘書的詭計幾乎摧毀了動物城。此外,該共同體的建構仍然建立在排除機制的基礎上:共同體居民都是哺乳動物,沒有非哺乳類動物。換言之,動物城是一個哺乳類動物共同體。如“Utopia”詞義所示,烏托邦是“不可能存在的地方”,至善至美的共同體僅僅是一個理想,不可能存在于現實空間。人類能做的是懷揣理想,改善自己的家園,使這個世界更加美好。

《一條狗的使命》海報
溫情與暴力——《一條狗的使命》
《瘋狂動物城》借動物喻人,探討的是人的問題。《一條狗的使命》則不然,該影片不是一則動物寓言,它集中探討的是人與狗(動物)的問題。故事假定狗的靈魂可以轉世,重點講述了一只狗的生命輪回。狗的第一世很短暫,它出生在流浪狗收容所中,還沒有認清自己的模樣便被處以安樂死。狗的第二世是新斯科舍獵鴨尋回犬“貝利”,它在身處危難時被小男孩伊森一家所救,從此成為伊森童年的玩伴。狗的第三世是德國牧羊犬“愛麗”,它是威風凜凜的警犬,最終因救主人而喪命。狗的第四世是柯基犬“提諾”,它是女主人的忠實伴侶,同時也改變了主人的人生軌跡。狗的第五世是一只圣伯納犬,它被主人遺棄,憑借前世的記憶找到了伊森,從此與伊森相伴一生。這只狗經歷了五世輪回,最終領略到生命的意義:“若我的陪伴令你快樂,我便有了生存的意義”。
《一條狗的使命》呈現了人與狗之間的溫情互動,凸顯了狗對人類無條件的愛。在第二世中,若不是伊森的相救,貝利會悶死在狗販的卡車里。伊森給貝利提供食物和居所,相應地,貝利的陪伴使伊森暫時忘記了嗜酒如命的父親和吵吵嚷嚷的家庭,使他原本陰郁的童年充滿了歡聲笑語。在第三世中,警察與警犬“愛麗”相依為命,愛麗用陪伴填補了主人的孤獨,用自己的性命守護了主人的生命。在第四世中,寵物犬提諾的女主人不愛交際,整日宅在家中,食物是她最大的樂趣。提諾整日與女主人相伴(companion),與她共同享用美食。。“companion”源自拉丁文“companis”,意為“一起分享面包者”。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提諾是女主人的伴侶。提諾為女主人創造了與外界交流的機會,使她敞開心扉,接納他人和世界。在第五世中,貝利幫伊森找到了初戀情人,彌補了伊森一生的遺憾。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不僅展現了人類與狗之間的溫情互動,還揭示出當今社會人類對狗的暴力行徑。如果說狗對人類的愛是該影片的顯性線索,那么人類對狗的暴力則是該影片的隱性線索。狗的第一世是在流浪動物收容所度過的,還未來得及感受這個世界便被人實施了安樂死。其實導演蘭塞·霍爾斯道姆在《忠犬八公的故事》(Hachi,2009)中便曾觸及這一問題,影片中,男主人公帕克在火車站救助了一條秋田犬,妻子拒絕養狗,帕克不得不將狗送往流浪動物收容所。收容所的工作人員說:“這里狗滿為患,這些狗只能呆兩周。若兩周內沒有人領養它們,便會被實施安樂死。”一些狗比較幸運,在兩周內被人領養,找到了新的家庭,另一些狗則被處以安樂死。2016年,臺灣某一動物收容所的工作人員簡稚澄服用狗安樂死藥物自殺身亡。她因熱愛動物選擇了這份工作,她努力救助流浪狗,幫它們尋找好的歸宿,可是她又不得不給無人領養的狗注射死刑。內心的痛苦和外界的壓力(一些動物保護人士對她進行了人身攻擊)使她走上了絕路。此處值得深思的問題不是收容所的安樂死政策,而是“為何收容所里狗滿為患”,歸根結底是因為狗主人的遺棄。
狗的第二世“貝利”自出生后便被關在狗籠子里等待出售。影片中,狗市的老板帶領顧客“視察”一排排關著幼犬的狗籠,為顧客介紹狗的品種和習性。這個細節揭示了當代都市人對家庭寵物的需求以及寵物的過量繁育。德里達在《動物故我在》一文中指出:“通過人工的手段讓動物無限制地繁殖,以供人類利用。這種情況在我們的先人看來簡直是魔鬼般的行動。由于無限制的繁殖和延長動物的壽命,造成了物種的過量,破壞了它們原有的、適宜自身發展的生長規律和生活方式。”“貝利”就是過度繁衍的結果,它的出生是為了迎合寵物大規模生產和消費的需要。如果說收容所對動物實施安樂死是為了“使其死”,那么狗市對狗的無限制繁育則是為了“讓其活”。無論是“使其死”還是“讓其活”,都表明“動物已置于人類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的征服和掌控之下”(德里達語)。
狗的第四世是一只斷尾柯基犬,無疑,“斷尾”乃人為,是為了迎合主人的審美。當今社會的人們總會給自己的愛犬做一些不必要的整容手術,如:剪耳、斷尾等,這種“令其美”的手術又何嘗不是人類對動物的暴力呢?狗的第五世圣伯納犬被主人買下,領回家中,卻從此不管不顧,最終被主人遺棄。在現實社會中,遭遺棄的狗的歸宿就是流浪動物收容所,這與影片的開頭形成了呼應。影片中人類對狗的暴力行為形成了一個鏈條:“讓其活——令其美——遺棄——使其死”。因為都市人對寵物的大量需求,所以造成了狗的過度繁育;人們在狗市中將狗買回家,出于自身審美需要,對狗進行整容手術,爾后又因厭倦將它遺棄;無家可歸的狗被送往流浪動物收容所,或再被人領養,或被實施安樂死。
德里達指出,在過去的兩個世紀里,人們對待動物的方式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轉變:一方面,人類對動物的暴力與日俱增;另一方面,人類也越來越同情動物。《一條狗的使命》以影像的方式揭示了這一悖論現象,一方面,它講述了人類與動物之間的溫情互動;另一方面,它也揭示出當代社會人類對動物的暴力。前者是顯線索,是整個影片的基調;后者是隱線索,在影片中呈碎片化分布。也可以說,后者是導演的擔憂,是問題的呈現;前者是導演的希冀,是解決問題的方案。從整體上說來,《一條狗的使命》探討的問題是:如何制止人類對動物的暴力?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關系應該呈現出一種怎樣的圖景?
責任編輯:張東紅 [網站糾錯]相關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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