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壓正
邪不壓正
2018年10月29日 19:10:15 來源:浙江黨建網 作者:於全軍
半塊紅磚放在包赫的辦公桌上,下面是一張油漬斑斑的報紙。這張報紙包著磚頭,半夜里飛進包赫的院子,砸碎了一個玻璃魚缸。
這是威脅!小劉義憤填膺,對自己的領導——縣監察局長包赫說:“包局,肯定和前天的‘樓倒倒’有關,就因為您反對那個結論!陳大頭也太囂張了吧。”
包赫的思緒回到前天,那個觸目驚心的現場。市屬國企——第一建筑公司開發的一座在建住宅大樓突然倒塌,正在一樓干活的陳師傅葬身廢墟之下,另有三名傷者緊急就醫,總算保住了性命。縣委派公安局、安監局、監察局三家單位聯合調查,在現場,承建方代表陳大頭痛哭流涕,說自己為趕工期,沒按規定把地下水位排到地面十五米以下,趕上今年雨多,才泡軟地基,釀成慘禍……
市一建公司的張總疾步上前,問道:“大頭,你把水排到多少米了?”陳大頭有顆锃光瓦亮的大光頭,看上去甚至有些兇惡,此刻卻露出追悔莫及的神情,“三、三米……”張總一個巴掌呼過去,“你這是謀財害命!”陳大頭也狠扇起了自己耳光,“我認打認罰,判刑也行……”
事情似乎很清楚了,禍端產生于地下水排得太少,泡軟地基。包赫看看公安局楊局長,對方沉默不語,安監局趙局長正蹲在那堆廢墟前出神。張總說:“就這樣定了吧,作為市屬國企,在縣里出現這種事情,實在是丟臉。我在飯店里準備了工作餐……”張總的級別高于在場所有人,但包赫覺得結論下得太草率,就說:“我看還是別匆忙下結論,再查一下。”
張總臉上露出不悅表情,看向安監局趙局長。趙局長站起身,慢慢說:“目前來看,張總的結論基本可信。這事再議,先吃飯吧,就不去飯店了,我們回縣城。”
包赫將思緒拉回。莫非,就因為自己要求再檢查一下,就被威脅恐嚇了嗎?小劉進監察局不久,年紀也輕,說話直率:“陳大頭就是個包工頭,只有他才干得出扔磚頭這種下三濫的事。不如通知公安局,抓起來問問。”
由于“樓倒倒”事件目前尚無定論,陳大頭雖然嚴重違反施工規定,卻還是自由身。包赫覺得,從磚頭上查找一下線索也好,但抓人就不妥了,于是打電話讓縣公安局派刑偵隊的同志來。
刑偵隊對那半塊磚頭仔細勘驗,沒發現任何指紋,反倒在報紙上發現線索:報紙是當地的晚報,上面留有醬牛肉的殘渣。醬牛肉在本縣只有一家,店主交代,他看見有個戴帽子的高個子來買牛肉,是用報紙裹走的,去了樓倒倒的工地。不過,他記不清長相了。
小劉聞聽后,如獲至寶,立即要求公安的同志拘傳陳大頭,然后才向包赫匯報。當包赫知道后,已經是傍晚,他不由罵了聲:“真是胡來!工地上那么多人,怎么能證實是陳大頭買了醬牛肉?即使是他買的,難道就不可能是別人撿了報紙,用來包磚頭?”他急忙打電話給公安局,才知道,陳大頭被關在工地附近派出所,但堅持說沒扔磚頭。
綁架危機
晚上八點多,陳大頭被放了出來。他萬萬沒想到,門外迎接的會是有包黑子之稱的包赫。包赫說:“對不起了,在證據不足下拘了你。我有車,送你回家吧。”
陳大頭搖搖光溜溜的頭,說要去醫院:“我女兒玲玲得了肺炎,在醫院住院,我得去陪她。我老婆離婚了,女兒只有九歲,晚上一個人,她會害怕的。”
包赫笑笑:“巧啊,我也有個女兒,今年十歲,我也是單親家庭,他媽媽出了車禍……上車,咱們同病相憐。”
小車沿著漆黑的公路行進,兩邊燈火闌珊。忽然,遠處一個高聳的黑影映入眼簾,那是本縣著名的歷史文物景點,七層寶塔。包赫借題發揮:“這塔是宋朝的吧?人家一千多年都沒塌,你怎么把剛蓋的樓就蓋倒了?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倒好,還砸死一口子。”
車子飛速疾馳,寶塔在陳大頭眼中放大,“不瞞您說,砸死的人是我二叔,本想掙點錢養老……”淚水涌上陳大頭,忽然又轉了口,“你女兒上幾年級?”
包赫說:“芊芊四年級,她一向住校的,周末才回來,因為我沒空照顧她。你呢?”“玲玲三年級了,老愛把課堂上的事情告訴我。”陳大頭眼中滿是柔情,“有一天,她告訴我,老師提問:磚頭有什么用途?同學們七嘴八舌地回答,有人說能寫字,有人說能當枕頭,有人甚至說,能用來打人,只有她回答可以蓋房子。”
包赫興趣來了,問:“那么標準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所有人都對。因為東西不是只有一種用途。”
醫院到了,包赫猛然停車,問道:“磚頭到底是不是你扔的?”陳大頭叫起撞天屈來:“真不是我啊,包局。您是好人,縣里誰不知道您是包青天?我能干那缺德事嗎?”
包赫猛然抬頭,眼睛緊盯著陳大頭的眼睛:問:“大樓倒塌事件,真的是因為地下水沒排徹底?”
陳大頭態度堅決:“當然是真的!不信您可以查去!”
包赫跟著陳大頭下了車,買了點水果探望了玲玲,得知第二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隨后他開車回了家,已經是深夜,玲玲已經睡著了。這時他才想起來,今天是周末,女兒放假回了家。客廳茶幾上,放著女兒寫的紙條:爸爸,飯在電飯鍋里。
包赫心里一陣溫暖,自己虧欠孩子太多了。他吃完飯,躺下,腦海里卻又想起陳大頭的話,磚頭有很多種用途,他為何要說這個?
第二天,包赫上了班,第一件事,就是上網查詢紅磚,這一查才知道,原來磚塊也有很多種,用制法分,有燒結磚、蒸壓磚;用原料分,有粘土磚、礦渣磚等;還有實心空心之分。小劉看見有點奇怪,就說:“包局,您怎么對磚塊有興趣了?”
包赫笑笑:“學無止境嘛,想不到小小磚頭也大有學問。今天下午,縣委要開倒樓事件的案情會,我就從磚頭說起!”
隨即,包赫開車跑到倒樓工地,到了下午一點半才趕回辦公室,吃了幾口冷飯,正要準備去縣委開會的時候,一個匿名電話打了進來:“包黑子,你女兒被我抓了,不想讓她受傷害的話,下午的會你就一句話都不要說!”隨即,電話里傳出芊芊的呼救聲。
電話斷了。“這群混蛋!”包赫怒罵一聲。他立刻打電話給楊局長,說明經過。楊局長懷疑可能又是陳大頭搞的鬼,他立刻派警力去找陳大頭,可是很快得到報告,陳大頭中午就失蹤了,工地、家里、以及他女兒住的醫院,根本找不到。
包郝聽了,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楊局長安慰他:“老包啊,你放心,我們有天網系統,我派全縣所有警力都找你女兒。不過,下午的會,你還要發言嗎?會上人多,要小心走漏風聲。”
包赫的腦海里浮現出女兒可愛的笑臉,嘆口氣說:“看情況吧,下午的會你也參加,有什么新情況,立刻告訴我。”隨即又吩咐小劉:“你下午去趟醫院。陳大頭的女兒今天出院,你給她辦出院手續,送回家。錢我回頭還你。”
小劉滿臉不解,問道:“陳大頭綁架了您的女兒,怎么還要管他的女兒?”
包赫嘆口氣說:“大人即使犯罪,跟孩子也沒關系,何況,我始終難以相信,陳大頭會做出綁架這種事。”
邪不壓正
會是在縣委會議室開的,縣委周書記親自主持,除了曾經去過現場的三家單位領導,還有其他縣委常委在場。縣委周書記開言,讓三家單位說說看法。包赫想起了女兒,沉默不語,另兩家,公安局和安監局居然也沒有發言,一時間陷入冷場。
周書記有點不高興,敲了敲桌子:“一建公司是市屬國企,我們確實不好管。可是,出了問題也不能捂著蓋著。我們是人民的政黨,死了人,怎能不過問?老虎屁股也要摸一摸。”
這話說得包赫一陣熱血沸騰,身為監察局長,難道就這樣讓壞人逍遙法外?他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楊局長,只見對方目光堅毅,胸前警徽閃閃發光,心里不由一陣踏實,女兒一定沒事的。想到這里,他拿出了公文包里的東西,是那半塊紅磚。
話匣子一開,包赫就止不住了:“這塊磚頭,是有人半夜扔到我院子里的,我開始以為只是威嚇,后來才想到,這塊磚是來提醒我的。這是塊實心粘土燒結磚,國家嚴令不可用來蓋樓,因為太重,也因為堅固度不如礦渣蒸壓磚。中午我專門去了倒樓工地,發現廢墟里都是這種磚。就因為便宜啊,我懷疑使用假冒偽劣建材才是倒樓的主因,而不是抽地下水不達標,他們在丟卒保車。”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場每個人心里都翻騰不已。抽水不達標,一般罰款了事,如果建材出問題,還死了人,是觸犯刑律的。
緊接著,安監局趙局長發言了,緩慢但有力:“我們局這幾天,暗中進行了調查,發現除了磚塊,還有鋼筋直徑、水泥標號、防水防火材料,全部有問題。與其說是豆腐渣工程,不如說是豆腐腦,不倒才怪。只是這些建材進工地,有多部門監管……”
聲音不高,但又是一聲驚雷。幾乎所有建材都不合格,這很可能是窩案啊,可能要涉及開發商、承建方、質監站、監理所、甚至建設局,這里面只要有一家單位認真監管,就不會造成如此境地。而且,一建公司是市屬國企……咱一個小小的縣,經得起這番折騰嗎?
此刻,包赫看了一眼安監局趙局長。他萬萬沒想到,第一個支持自己,并把蓋子揭得更大的是老趙。在現場的時候,趙局長說了支持抽水不達標的話,他還以為是懾于張總的級別,現在看來,只不過是穩住對方,然后暗度陳倉,到底姜是老的辣啊。只是不知道,周書記是否敢查?
會場鴉雀無聲,靜得掉一根針都聽得見。良久,周書記說話了,聲音低沉而有力:“我這就向市委領導匯報,相信決不會姑息。你們三家單位辛苦了,請務必一查到底,邪不壓正!”
這時,一直沒發言的公安局楊局長發言了:“我說件事,包局長的女兒,被人綁架了,對方要挾他不許在會上發言。”
周書記站起身,握住了包赫的手:“老包啊,辛苦你了,請放心,孩子不會有事的。”忽然語調轉柔,對眾人說:“大家都是為人父為人母的,懇請各位在孩子救出前,為老包保密。算我求你們了!”
燦若黎明
會散了,楊局長剛開了手機,就有電話打進來。接聽后,他對包赫說:“有消息了,天網系統顯示,在縣郊一處十字路口,陳大頭下車買了水,給了車上的女孩。那個女孩面目模糊,不過基本肯定是你女兒。現在,車正開往北邊山區。”
包赫急忙說:“趕快截停他,我要參與行動!”
包赫上了楊局長的警車,一路飛馳向北。不多時,他們又接到報告,說陳大頭的車掉頭向南,竟然進了縣城。他在搞什么幺蛾子?楊局長嘀咕一聲,又掉頭向南。終于,他們看到了陳大頭開的車,出人意料的是,車就停在縣公安局大門外。
車門一開,一個小女孩蹦跳著出來。包赫急忙也下了車,卻發現這是陳大頭的女兒玲玲,正在失望,又一個女孩下來了,這才是自己的女兒芊芊!包赫一把抱住,淚流滿面。
這時,一個光頭伸出車外,正是陳大頭。他對包赫和楊局長說:“我是來自首的。”
在整個犯罪環節中,陳大頭只是最后一環,他只負責用別人拉來的材料建起高樓,至于材料的采購、審驗、監管等環節,一概不能過問。其實,這種使用假冒偽劣建材的操作在一建公司來說,已是司空見慣,反正所有監管環節都已打通。不過,以前的大樓卻從沒塌過,因為沒有像這回,幾乎所有建材都不合規。這次為了利益最大化,才使得原先的豆腐渣,變成了這回的豆腐腦,才釀成這場災難。
包赫問:“那塊紅磚是你扔的吧?”
陳大頭說:“是的。砸死的那個人,是我親二叔啊,我想自首舉報,可是怕坐牢,更怕被報復,就這么掩蓋真相,心里又難受,我覺得我都要分裂成兩個人了。于是,我就和自己打了個賭,往你家院子里扔了那塊實心粘土紅磚,看看你這位包青天,是否能查出真相。”
楊局長疑惑地問:“那你為什么要綁架包局的女兒呢?”
陳大頭立刻激動起來:“我沒綁架!自從他把我從派出所放出來,我就很敬佩他的人品,比較之下,更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我故意講了紅磚的多種用途,就是提醒他。孩子是那個大人物綁架的,還讓我把她送往山區自生自滅,好干擾你們辦案。是我在路上想起包局的好,這才是老百姓的好干部,良心發現之下,開到這里自首的。”
良心發現?楊局長饒有興味地望著陳大頭。陳大頭趕忙解釋:“包局派人給我孩子辦了出院手續,結清了住院費,還送回了家。都是單親父親,我下不了手啊。”
包赫問出了關鍵一個問題:“你說的大人物是誰?”
“就是一建公司的張總。他是環節之首,插手過的樓盤太多了。”陳大頭說。
當晚,市里同意抓捕的批示就下來了。張總辦妥手續正準備外逃時,在機場被控制了。隨后,相關人員也被追究法律責任。后來,張總供出一個人,就是小劉。正是小劉把包赫家的院子里落進磚頭,包赫對磚頭產生興趣的事,當作談資在和朋友吃飯時說了出去。他不知道的是,其中一個朋友就在一建公司任職。縣委會議上的內容,倒是沒泄露出去。張總讓陳大頭把孩子送往山區,只是為了給他外逃爭取時間。
小劉羞愧萬分,他忽略了監察機關的特殊性,沒能管住自己的嘴,在受過處分后,主動要求調離了。
事情終于結束。陳大頭雖然自首有功,但畢竟觸犯了刑律,需要接受法律制裁。臨走前,他把女兒玲玲托付給了包赫。交給他,放心。包赫不讓芊芊住校了,每天放學后芊芊和玲玲都結伴回家。每一天,包赫都能看見兩個小女孩的如花笑靨,燦若黎明。
責任編輯:朱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