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訪

暗訪

2018年10月29日 18:55:54 來源:浙江黨建網(wǎng) 作者:余萬

　　炎熱的夏夜，老王吃過晚飯，洗好澡，照例把電視搬到大門口，再搬一把涼椅放在操場上，靠在上面，一邊搖著已極少見到的芭蕉扇，一邊看著電視。

　　突然，新聞聯(lián)播播出了一條很簡短的新聞：記者從中央紀(jì)委獲悉，某省副省長某某涉嫌嚴(yán)重違紀(jì)，目前正接受組織調(diào)查。就這樣一則不足五十個字不到十秒鐘的新聞，讓老王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他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對坐在旁邊的老伴說：“當(dāng)了這么大的干部，不多想著為人民做點事，竟然違法違紀(jì)，那些貪污受賄，動不動就是上千萬上億的，真不知道他們想的是什么啊，想當(dāng)初我們在大隊當(dāng)干部那時候，公家的一粒米都不沾啊。看到這些新聞，我就想起我們家的小軍，可千萬不能沾染了這股歪風(fēng)邪氣啊。”

　　提起唯一的兒子，那是他們的驕傲啊，是村子里第一個考上大學(xué)的，畢業(yè)后又分配到縣城的機關(guān)上班，前幾年又當(dāng)上了局長。說到兒子，老伴也順勢接過話茬：“小軍這孩子，本質(zhì)好，打小時候起就有你這個當(dāng)大隊書記的老子教育，現(xiàn)在每次回家好不容易有點短暫的相聚，你也還是啰嗦地教育沒完，諒他也不會去犯這些錯。”

　　“這年頭，可沒有什么絕對的事，上次節(jié)目里那個海關(guān)關(guān)長，不收錢，不收禮，連吃飯都不去，一個多么清廉的好干部，最后呢，還不是被那些走私分子找到了軟肋，用一副傳世名畫給拉下了水。你不貪，可是別人硬把你往他們的賊船拉啊。這就像我們過去上山打野豬，不把趕上那個道就不罷休。”

　　老王說著又想起了兒子臨去單位報到的頭天晚上。兒子都已經(jīng)睡下了，他還是推開房門，坐在兒子的床沿上，對兒子說：“從明天開始，你就是國家干部了，拿工資了，但你要記住國家干部也是人民的勤務(wù)員。我前幾年回過一次祖籍地，看過族譜，我們祖上也出過做官的，并且留下了祖訓(xùn)，要世代子孫，凡是為官就要做到‘清為本、廉為基、民至上、己為末，切不可魚肉百姓，橫行鄉(xiāng)里，非如此則不得歸入祖籍’。封建時代的祖先尚且有這樣的認識，何況我們生活在人民當(dāng)家作主的新時代，我要跟你說幾句話：一要廉潔正派，不搞歪門邪道；二要謙虛好學(xué)，不要驕傲自滿；三要一心為老百姓服務(wù)，不要貪便宜圖小利。要始終記得自己是農(nóng)村走出來的，是窮人家的孩子，任何時候都不能忘本，這樣，我這心里也安穩(wěn)、高興，你做不到，就是給我臉上抹黑，你就趁早回來跟我上山下田，勞動過日子。”

　　話猶在嘴邊，場景也恍如昨夜，卻已是二十多年過去了。

　　見老王說著就好一會沒吭聲兒了，不知道又想到哪里去了，老伴說：“小軍也沒那個膽，又是只在小縣城里工作，又不是中央、省里的大干部，想走歪道怕是也找不到啊……”

　　老伴似乎還在繼續(xù)往下說，老王聽了，立即打斷她的話，接過來說：“你這樣說是不對的，你這種想法是很危險的，我當(dāng)過幾十年大隊書記，我是知道的，縣里面的局長，官是不大，權(quán)還是有一點的，也會有人把你捧得飄飄然的，把握不好，也是要摔跟頭的。”

　　短暫的沉默，老王又開口了：“我明天去趟城里，人生沒有后悔藥，一步也不能走錯，這個關(guān)我還是要幫他把把。”

　　老頭子的性格老伴是知道的，說做就一定要去做的，但是這明擺著對兒子都不放心嗎，埋怨地說：“看你說風(fēng)就是雨的，好像兒子真犯了什么錯似的，明天是上班的時間，兒子忙著呢，你去了，他們還要照顧你這個死老頭子，豈不是更影響他工作嗎。”

　　“我就是要上班的時間去，等放假去，還不是就是在他們家里干坐著，那我還能了解什么情況啊。”

　　“你去你去，我去給他們打個電話說一聲，免得你像個冒失鬼一樣，讓他們緊張，還以為家里出了什么事。”

　　“千萬不能打，現(xiàn)在不是時興暗訪嗎，我明天去就是要來個暗訪。”

　　老伴嘆口氣，搖搖頭，輕聲地：“真是少有的老頭子。”

　　第二天一早，老王早早地起了床，匆匆吃點老伴準(zhǔn)備的早餐，趕第一趟進城的車就出發(fā)了。到兒子單位門口，離上班還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怎么辦呢？等一會。老王又尋思，在門口等，說不定被兒子上班撞見了，這一趟可就白跑了。干脆到附近的地方去走一走。

　　等待時間真是難熬，老王不停地看表，好容易到了上班時間，于是轉(zhuǎn)回頭往兒子單位的機關(guān)大門走來。

　　到了門口，電動伸縮門開著一大半，偶有車輛進出。老王也不管不顧旁邊另開著一扇供行人進出的窄門，徑直就從電動伸縮門打開的地方走進去。才走進沒有幾步，聽到有人喊：“哎，那個同志，去哪里？”老王本能的回頭，原來是門衛(wèi)正盯著自己在喊。

　　老王回應(yīng)：“我進去有事的。”

　　“進去辦事也要和門衛(wèi)室打聲招呼啊，怎么就闖進去了。”

　　“門開著不就是讓人進去的嗎，怎么說我是闖呢？”

　　門衛(wèi)讓他的話逗笑了：“好，不是闖，可是門口寫著不是本單位工作人員要登記啊，這是我的職責(zé)，否則我這門衛(wèi)室不是形同虛設(shè)了嗎，你說是不是？”

　　“你這樣說也有道理。現(xiàn)在我也跟你說了進去有事，我就可以進去了吧。”

　　“請問你要找誰呢？”

　　“你有你的責(zé)任，我不難為你，告訴你，我要找你們局長。”

　　“老同志，那你今天來得可不巧了，局長今天一早就出差去了。”

　　出差去了？老王忽然想起來，聽說現(xiàn)在的干部都官僚的很，尤其是當(dāng)了領(lǐng)導(dǎo)的，都不愿意見老百姓，這該不是推脫之詞吧。我且試探一下，于是說：“都說現(xiàn)在的干部官僚，老百姓見干部比登天還難，還真是這么回事呢，想……”

　　老王還要往下說，門衛(wèi)可不答應(yīng)了，打斷他的話，“我說老同志，你這話是怎么說呢，現(xiàn)在還是皇帝老兒時候吧，現(xiàn)在是共產(chǎn)黨的干部，再說我們局長可是有名的平易近人、一心為老百姓的好局長。就算以前有你說的那樣的干部，可是十八大以后，八項規(guī)定，四風(fēng)整治，群眾路線教育，有一些官僚的苗頭，也早糾正了。老同志，不客氣地對你說，你這樣是非不分的猜疑我們局長，我很氣憤。”

　　門衛(wèi)的這段話，老王聽了，喜在心里。真是這樣，我還真是臉上有光啊。可轉(zhuǎn)念一想，誰知道是不是拍局長的馬屁呢，依舊板著臉：“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出差去了？”

　　門衛(wèi)想，這老頭，說話氣死人：“那你就去眼見為實吧，局長辦公室在三樓，有門牌，你去吃閉門羹吧。你要反映什么問題，二樓有信訪室。你先在我這里登記一下吧。”邊說邊遞過一本來訪登記本和一支筆。

　　登記真實姓名，兒子萬一看到了，可就露餡了。寫個什么名字呢？老王想起曾經(jīng)聽說過的一個段子，大意是一個名叫鐘繼偉的人住賓館，外出忘記帶鑰匙了，半夜回來只好讓同室的人開門，卻忘記了房間號，挨個敲門，大喊我是“繼偉”“鐘繼偉”，第二天聽說有三四個人半夜跳樓了。干脆我也不叫鐘繼偉，我就叫省繼偉吧，可是沒聽說有姓“省”的啊。“省”“孫”讀起來也差不多，于是在來訪人姓名一欄寫下了“孫繼偉”三個字。

　　老王爬上三樓，出樓梯口在第一個辦公室就看到“局長室”三個字。門關(guān)著，老王用力推了推，是鎖著的。別弄錯了，我再找一下。他順著走廊一路走過去，確實沒有看到兒子，然后又推開旁邊一間半開著的門，探進頭問里面的人：“請問同志，王局長在嗎？”

　　“你找我們局長啊，你來得不是時候，他今天出差去了，大概要到晚上才能回來。”里面的人回道。

　　“哦，出差去了，謝謝噢。”老王轉(zhuǎn)身往二樓來。身后傳來“不謝”的聲音時，他已開始下樓了。

　　到了二樓，老王一個個門牌看，找到信訪室，在門口猶猶豫豫，似走不走，似進不進。

　　“同志，找誰呢？”里面的工作人員看見了主動問。

　　“哦，我想找你們王局長。”

　　“不巧啊，他今天出差了。”

　　“噢。”老王故意顯得有些懊喪，其實心里已經(jīng)確定了。

　　“有什么事你就跟我們說吧，這里是專門負責(zé)信訪接待的，所有反映的事情我們都會登記后交給局長安排處理的。”

　　“也沒什么事要反映，只是有些話想當(dāng)面跟局長談?wù)劇！?/p>

　　“跟我們談也是一樣啊，如果是重要的事，局長看過之后也會主動聯(lián)系你了解情況的，你先進來吧。”

　　老王進到里面，在工作人員辦公桌前的一組沙發(fā)上坐下，工作人員立即起身倒上一杯熱水。

　　“跟你們怎么說呢，你們是他的下屬，有些話我怕不方便說啊，說了也沒用啊。”

　　“老同志，到了我們這里，沒有不方便的，你就大膽說。”

　　“我也不是上訪，只是想和局長單獨談?wù)劊热凰辉冢茨闳艘膊诲e，就跟你隨便說說吧，你也不用登記。”

　　“嗯，你說吧，我聽著呢。”

　　“我聽到社會上有很多反應(yīng)你們局長不好，說架子大得很，眼睛朝上看，官僚作風(fēng)不得了，在單位作風(fēng)也不民主，搞一言堂，可能還有經(jīng)濟問題呢。我歲數(shù)大了，一把老骨頭，也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打擊報復(fù)，聽說有這樣的干部，我就要上門質(zhì)問質(zhì)問，我是‘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就是說說，不在就算了。”

　　“老同志，你這都是從哪里聽來的消息啊，我肯定這不是事實。”

　　“我聽很多人都這樣說。”

　　“你該不會是弄錯了吧，我們局長可是公認的好干部，好領(lǐng)導(dǎo)，在我們這個縣里，不說數(shù)一數(shù)二，也是絕對的模范。”

　　老王心里想，我還真擔(dān)心你對我這一番瞎糊弄的話不否認呢。可嘴里卻不依不饒：“我說跟你說沒用的，我肯定不會弄錯的。”

　　爭論下去，恐怕要露餡。原本就是來探口氣的，老王趕緊站起來說聲“麻煩你了”就往外走。

　　下得樓來，聽到門衛(wèi)室有吵鬧聲，怎么啦，不會又是遇到和我一樣的人吧，老王往門衛(wèi)室走去。

　　遠遠就聽到門衛(wèi)的聲音：“局長今天出差了，這些東西你帶回去吧，局長一再交代，不能收別人的東西，我更不能代替他收。”

　　另一個聲音：“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一定要麻煩你幫我交給局長。”

　　老王走到門衛(wèi)室門口，看見里面除了門衛(wèi)，還站著一個約摸六十多歲農(nóng)民模樣的人，滿臉的焦急。

　　門衛(wèi)說：“我真不能留下這些東西，局長知道了，要處分我的，你的心意我一定轉(zhuǎn)達，你就放心好了，東西你一定要帶回去。”

　　老農(nóng)愣著。忽然見門口站著一個人，看上去也和自己一樣是老百姓，仿佛找到了救星，朝老王說：“請你評評理，上次暴雨，沖倒了我家房子，一家人沒住的沒吃的，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正好遇到下鄉(xiāng)的王局長，跟我也非親非故，他聽說后，卻跑上跑下，跑前跑后，為我申請救助，又為我捐款，才讓我渡過了難關(guān)，這樣的好局長，我們一個可憐人家，沒什么感謝的，只有自己喂了幾只雞，下的雞蛋，送幾個表一表心意，你說該不該留下。”

　　老王聽了事情的原委，心里美滋滋的，兒子這個事做的對頭，對有困難的群眾就應(yīng)該幫助嗎，這是義不容辭的責(zé)任。感謝的話可以，東西肯定不能要，門衛(wèi)堅持得對，我要支持一下門衛(wèi)，“干部就是為群眾辦事的嘛，你感謝他們，支持他們工作就行了嗎，送東西干什么呢，涉嫌行賄呢。”

　　老農(nóng)聽他說涉嫌行賄，就急了：“你這人怎么這樣呢，一點人情味都沒有，我不送錢，不送值錢的東西，幾個雞蛋表表心意，算哪門子行賄啊。”

　　老王想，犯大錯都是從小錯開始的，大腐敗都是從小恩小惠開始的，一針一線也不能要，但老百姓的心意也應(yīng)該領(lǐng)，不能冷了群眾的心。大老遠的拎著雞蛋表達心意，這份魚水深情可是無價啊。不能收下，但也不能讓他再拎回去，干脆，我替兒子買下來吧。于是緩和一點說：“你感謝沒有錯，情義無價，有心就行了，送東西確實是不合適啊。”

　　門衛(wèi)也趕緊補上：“對對，幫助困難群眾是我們應(yīng)該做的，局長經(jīng)常這樣說，這樣做，雞蛋你還是帶回去。”

　　老農(nóng)很失望的，不知所措。

　　老王接著說：“這樣吧，雞蛋你也不要拿回去了，我正準(zhǔn)備買點回去給孫子吃，我買下來，還省得我跑路，你的心意請門衛(wèi)轉(zhuǎn)達給局長吧。”轉(zhuǎn)頭對著門衛(wèi)，“你可一定要轉(zhuǎn)達到啊。”

　　門衛(wèi)愉快地說：“放心好了，我一定會轉(zhuǎn)達到的。”

　　于是，老王和門衛(wèi)一起蹲下來：“一雙、兩雙、三雙……”數(shù)著雞蛋。數(shù)好了，老王拿出錢，遞給老農(nóng)，老農(nóng)也不伸手去接，只是站著，如木樁般，眼中似有水珠在涌動。老王一把把錢塞進他的口袋里，又從外面把口袋摁了摁。

　　老農(nóng)依舊不動，老王見狀，與門衛(wèi)對視一眼，說“走吧，我也走啦”，邊說邊拎著雞蛋，拉起老農(nóng)往外就走。

　　老農(nóng)一邊走，一邊念叨著“真是好干部啊”。

　　老王打算偷偷看一看就回家的，現(xiàn)在拎著一袋雞蛋，不得不去兒子家走一趟了。半晌午的夏日，很熱，心情卻很愉快。

　　老王走了，局里卻不平靜了。

　　老王出了信訪室，工作人員越想越奇怪，這個老頭怎么凈說局長不好呢，是不是套我什么話，我還是慎重一點，向辦公室主任報告一下。

　　辦公室主任聽了匯報，說：“你說的情況是很奇怪，現(xiàn)在，省巡視組正在我縣巡視，說不定是來暗訪的呢。我們?nèi)ラT衛(wèi)室看看有沒有登記。”

　　門衛(wèi)一聽，拿出來訪登記本，指著“孫繼偉”，“你們說的肯定是這個人”，又把剛才買雞蛋的過程說了一遍，大家越想越奇怪。

　　辦公室主任不停念叨“孫繼偉”“孫繼偉”……靈光一閃，一拳打在另一只手掌心里，“孫繼偉”不就是“省紀(jì)委”的諧音嗎，必定是暗訪無疑了，趕緊向局長報告。

　　接通了局長的電話，那頭，局長聽了匯報，凜然正氣地說：“身正不怕影子斜，暗訪有什么關(guān)系嗎，我們經(jīng)得起考驗，我們不怕暗訪，就怕不暗訪。這樣吧，你看能不能從監(jiān)控里調(diào)出照片發(fā)給我，我跟縣紀(jì)委了解一下情況。”

　　很快，辦公室主任就從監(jiān)控視頻中把照片剪切下來傳給局長。局長一看，很眼熟的老頭啊，這不是我爸嗎，怎么回事呢？猛然醒悟，暗訪我啊，放心好了，兒子不會讓你丟臉的。立即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喂，小軍啊。”

　　“是啊，爸，你在哪里呢？”

　　“在家里啊，天這么熱，還能去哪里啊。”

　　“真在家？不是去反腐敗暗訪了嗎！”

　　咦，他怎么知道了呢？老王想。

　　“你小子不簡單啊，信息可真是靈的很啊。”

　　“那當(dāng)然，你兒子好歹是個局長嗎。”電話兩端都開懷大笑起來。

　　兒子又接著問：“調(diào)查情況怎么樣啊，發(fā)現(xiàn)什么線索了嗎？”

　　“這次基本滿意，不過你別得意，以后還多著呢，你剛上班的時候跟你說的祖訓(xùn)，現(xiàn)在加上暗訪一條，發(fā)現(xiàn)你有的問題，我第一個就要舉報的。”

　　“爸，你就放心了，舉報這個機會我可不會給你的。”

　　“我也不想有這樣的機會啊，我這張老臉還要皮呢。”

　　“我晚上就回來了，你今天就住下來，晚上我再好好聽你教導(dǎo)。”

　　“好啊，那我就不回去了，你先好好忙你的事情，大熱的天，你要注意身體。”

　　……

　　掛斷電話，老王心里充滿了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