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一代
留守一代
——中國農村留守兒童報告之一
2016年11月23日 15:39:38 瀏覽量: 來源:中國青年報 作者:程曼祺 胡寧
邁過拐點
在知乎上,大多數講述者最終表達了與父母的和解。尤其是自己成為父母后,第一代留守兒童在理智上理解了父母當年的選擇。7歲就開始留守的陳希寫道:成年之后,和父親的關系有所緩和,也意識到父母的迫不得已,有他們的局限。“原諒他們的局限就像原諒自己的出生一樣,是和解的開始。”
對于父輩的出走,葉敬忠稱之為經濟力量的“無聲強制”。“沒有聲音強制你出去打工,可他不出來又怎么辦?”葉敬忠說,“不要在道德上指責他們,在當時,他們出去打工是出于生存需要,有足夠的正當性。”
然而,隨著我國進入“中等收入”國家,怎樣對待留守問題,社會輿論開始出現反轉。“這是因為經濟快速發展與社會矛盾激化的‘雙刃效應’日益凸顯。”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教授陸士楨分析說:“體現在留守兒童問題上就是,一方面是物質生活水平、受教育的狀況不斷優化;另一方面則是社會生存環境,包括家庭環境持續相對惡化,尤其是留守兒童惡性事件近年成爆發之勢。”
2015年的“6·9事件”是個標志性事件。當年6月9日,貴州畢節一個家庭的4個留守兒童集體服毒自盡, 孩子中最大的哥哥13歲,最小的妹妹才5歲。據民政部社會事務司未成年人保護處林依帆透露,這個事件直接推動了國務院高規格文件的加快出臺。
2016年2月,國務院發布了《關于加強農村留守兒童關愛保護工作的意見》,首次提出,要“從源頭上逐步減少兒童留守現象”,“到2020年,兒童留守現象明顯減少”。這份史無前例的高規格文件,還明確規定了解決留守兒童問題的部門職責:由民政部牽頭建立農村留守兒童關愛保護工作部際聯席會議制度。
“為什么有這么大的動作?因為留守兒童問題已經到了某種臨界點,已經成為影響我國經濟發展與社會和諧穩定的重大問題,如果我們不能保護這個國家最弱小的子民,我們國家的合法性在哪?我們經濟發展有何意義?”林依帆說,“留守兒童問題拖不起,也等不起,我們要以最大的行動去破解這個問題。”
中國已成長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財政收入超過15萬億元人民幣。“我們的社會經濟發展已經邁過拐點,政府已有實力來兼顧一些社會福利。”陸士楨是個堅定的“兒童優先論者”,她引用美國經濟社會學家澤利澤的話說,孩子具有社會文化屬性和道義上的“無價性”,對待兒童,“需要在市場機制的重重包圍中穿越而出,形成一個非常規的市場,由非經濟的標準來規制。”
陸士楨說,目前頂層設計已經有了,需要做的是讓它能落地。具體地說,主要就是建構留守兒童救助和保障機制,重點確保資金投入;完善法律政策體系,強化監護監督運作力度;全社會多方合作,讓留守兒童的關愛扶助制度化。
農村人均收入也已邁過拐點。“2015年,全國農民工人月均收入3072元。現在許多村子里小樓林立,小車也不少。”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兒童研究所所長孫宏艷說,“打工父母離開孩子的正當性在消弱”。
即便是畢節四兄妹家,家里也起了小樓,出事前存折還有3000元存款。“可哥哥卻在遺書里寫‘死亡是我多年的夢想’。”孫宏艷說:“是什么讓一個13歲的孩子如此絕望?這個質問希望他們父母能聽到,也希望所有留守兒童的家長能聽到。”
2014年底,蔣能杰拍完第三部關于留守兒童的紀錄片《初三》后,開始猶豫要不要繼續拍攝這個題材。在這之前,他的紀錄片已經很有影響,伴隨的公益活動也做到了極致,各種采訪和捐贈紛至沓來,美國俄勒岡州的大學生也到村里來調研。
因為影片中講到過上學交通不便,湖南衛視甚至給村里贈了一輛校車。但是當地道路太窄,安全是個很大的問題。后來,路修好了,當地政府卻無法負擔校車司機和汽油開支。 “作為一個獨立紀錄片制作人,我深深感到自己的力量渺小。” 蔣能杰當時說,也許今后拍攝的紀錄片會跟商業體制靠攏。
然而才過了一年,蔣能杰又掉頭回來拍攝一部留守兒童題材的劇情片。這一年關于留守兒童發生了許多事情,有好的,有壞的。敏感的他感覺到,也許一個向好的拐點真的快來了。他決定還是要做點什么,讓他的兒子能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文中部分人物名字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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