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的植樹節

尷尬的植樹節

2018年10月29日 19:17:17 來源:浙江黨建網 作者:耿建華

　　一年一度的植樹節又到了，林泉縣?？h長提前交代政府辦公室劉主任，選擇好今年植樹節的地點。

　　正是巧，大青鄉磨坪村村主任主動打電話，要求常縣長他們去植樹。劉主任很高興，因為前年?？h長帶著機關人員去植過樹。麻坪村非常熱情，招待好，離開時還送一份土特產……劉主任向?？h長匯報后，常縣長說好，今年植樹節去麻坪村。

　　說實話，每年的植樹節對?？h長來說，意義非同尋常。他在林泉縣七八個年頭了，堅持年年植樹節去山里植樹。在他的帶動下，林泉縣掀起了植樹風，山上一片綠色，成了植樹先進縣，他也成了植樹模范。這回上級調他到地級市當副市長，是對他積極植樹的褒獎，調令已經下來。這次是他在林泉縣的最后一個植樹節，寧愿推遲上任，也要去植樹。因為他對植樹節太有感情了，這回去植樹，是對他在林泉縣任職的一個完美小結。

　　植樹節這天，除了值班的，一百多個機關人員分坐3輛大客車，開出縣城，進了山區。一路上春風徐徐，山色青青，干部們興高采烈，植樹節成了快樂一日游，都說跟著?？h長去植樹是不吃虧的。

　　兩個多小時后，車子開進了大青鄉麻坪村，在一座山坡前停下。山坡上放著山鋤、水桶，和成捆的樹苗。村主任帶著個四十來歲的村民，熱情地迎上來，對?？h長說：“?？h長，你們就在這里植樹吧?！?/p>

　　“好好！”?？h長笑瞇瞇握住村主任手回答。

　　村主任又指指身后帶來的村民對?？h長說：“叫他老孫頭吧，陪你們一起植樹?！?/p>

　　“歡迎老孫頭同志現場指導?！背？h長很高興。

　　村主任離開后，大家扛了植樹工具、樹苗，跟著村里派來的老孫頭，爬到一塊平坦點的山地，荒草沒膝，有野兔竄來竄去。再仔細一看，荒草里零零落落冒出些小樹，不過大部分枯死了，難得有幾株掛著幾片不死不活的樹葉。常縣長的臉一下難看了，劉主任驚訝得張開嘴，干部也明白過來，都敢不吱聲。原來，這些死的小樹是前年植樹節，?？h長帶著他們來植的，差不多都死光了，長滿了草，成了野兔的樂園，眼前的影像重重打了?？h長的臉。

　　常縣長尷尬極了，低聲責問劉主任：“怎么來這里？”

　　“?？h長，我……我也不清楚村里會這樣安排的?！眲⒅魅胃械阶约鹤隽思乐氐腻e事，臉嚇白了。

　　而村里派來陪他們植樹的老孫頭跑過來，對?？h長說：“前年植下的樹管理不善，都死了。不過，請領導放心，今年重種的樹，保證能成活八九成?！?/p>

　　聽老孫頭口氣，村里并沒有責怪他們的意思，也不是有意安排在這里植樹，讓領導難堪。?？h長臉上漸漸有了笑容，連連點頭。劉主任緊繃的心也放松下來。由老孫頭來指導植樹，不會再死樹，麻坪村這樣安排，看來也是好心善意。

　　植樹開始，老孫頭先站在一塊石頭上，大聲交代植樹的要領，接著跑來跑去手把手指導。當?？h長揮著山鋤吭滋吭滋挖出個黃泥坑，正要把苗栽下去，老孫頭奔過來阻擋：“常縣長，不行，不行，你挖的坑太淺，不能植樹，只能種菜?！?/p>

　　?？h長不高興了，他是來植樹的，怎么來種菜？不過他忍住了，放下架子，不要同老百姓計較嘛，馬上說：“對對，老孫頭同志批評得對，不是種菜，種樹！”他又揮起山鋤，挖了小半天，挖下去寸把深，直喘氣，對老孫頭說：“下面有石頭，挖不下去了。”

　　“?？h長，看我！”老孫頭做示范，彎腰用山鋤在常縣長挖的坑里探了陣子，猛一鋤下去，用力一勾，一塊臉盆般大小的石頭挖了起來。再從旁邊拿過一把鐵鍬，幾下就把坑挖成小鍋蓋大小，說：“?？h長，山上石頭多，你們前年植樹，石頭沒有挖起來，石頭上栽樹，怎么會成活？”

　　常縣長又被老孫頭不遮不掩的話說得臉發熱，只得裝成虛心誠懇的樣子對老孫頭說：“對對，老孫頭同志說得對，一定要把坑里的石頭挖起來，不能種在石頭上！”

　　坑挖好了，?？h長重新栽樹，又被老孫頭大聲阻止：“不行不行，你這是栽的翹根苗，根朝上，活了也是僵苗，長不大?！彼^續做示范：先把樹苗的根理直，放下樹坑，用泥土壅實，最后把樹苗提一提，防止壅土時又把樹根翹起來。這些活老孫頭一氣完成，邊做邊說，讓?？h長又佩服又不是滋味。

　　最后澆水，?？h長想，澆水不會再犯錯了吧，這時，劉主任正好同一個干部搖搖擺擺從山溝扛上來一桶水，?？h長使足力氣，拎起水桶，“嘩”的一聲向樹坑倒去。

　　“不行不行！”老孫頭出手擋住?？h長，“栽樹第一次澆的叫活根水，而你澆的是死根水?！?/p>

　　“死根水？” 常縣長臉掛不住了。

　　“你不是澆水，是倒水，水來不及滲到根部，就沖跑了。太陽一曬，樹苗幾天就干死。”老孫頭接過水桶，邊說邊慢慢地向樹坑澆水，水流像棉條粗，順著樹苗滲到根部，直到水慢慢溢出樹坑，再堆上一層土，防止水分蒸發。澆完水，老孫頭直起腰，說話不客氣了：“常縣長，怪不得啊，你們前年植的樹死了七八成，原來種的不是石頭苗，就是翹根苗，澆的不是活根水，而是死根水，哎，植樹是科學，哪能這樣瞎折騰的？”

　　?？h長的臉騰地紅了。老孫頭說話一點不拐彎，不給常縣長面子，幾句話就把常縣長這些年來的植樹成績，打了個大大的紅叉叉。

　　一旁的劉主任看在眼里，擔憂常縣長下不了臺，連忙插進去向打圓場，向老孫頭打哈哈：“對對，老孫頭同志有實踐，有經驗，讓我們收獲多多，謝謝啊，我們一定虛心學習……”

　　上半天的植樹，除了常縣長，機關的其他干部被老孫頭數落、教訓也不少。以往的植樹節不過是作作秀而已，輕松愉快，想不到今年的植樹節遇上了環環較勁的老孫頭，讓他們苦不堪言，個個尷尬。

　　好不容易熬中午時分，村主任同一個婦女推來一輛大車，向他們大聲招呼：“?？h長，下來，吃中飯嘍！”

　　怎么，送山來吃了？劉主任暗暗吃驚，前年他們是去村里就餐的，滿滿十幾桌，有酒有飲料，大盆的山鮮野味，當時常縣長故作生氣地批評村主任：“八項規定忘了？下不為例！”“對對，下不為例！” 村主任笑吟吟回答。此刻，他看了?？h長一眼，?？h長說：“下去吃飯！”。不管怎么樣，大家都餓極了，扔下山鋤、鐵鍬、水桶，一蜂窩奔下去，圍住送餐大車，眼睛盯著用紗布蓋著還冒著熱氣的竹框子，不知里面裝點什么山鮮野味。

　　村主任笑瞇瞇喊：“請大家排隊，排好隊，一個個來。”

　　隊排好，村主任同婦女掀開紗布，大家一看，泄氣了，原來是金黃顏色的玉米饅頭，吃多少拿多少。干部們盡管餓得肚皮貼著脊梁骨，可又硬又粗糙的玉米饅頭實在咽不下。

　　接著，村主任同婦女又從車抬下幾只大桶，里面裝著悶山筍、梅菜干燒豆腐、粉絲拌青椒，少得可憐的肉絲炒蘑菇，每人一份，還有一碗清湯。村主任嘿嘿笑著說，“對不起羅，吃飽肚子就好，不過這些都是山上采、自己種自己養的，綠色生態，比你們城里吃得健康?！?/p>

　　?？h長舉著玉米饅頭，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在他任上最后一個植樹節竟然怪事連連，村主任在搞什么鬼，伙食辦成豬吃的樣子？他氣憤極了，感到在機關干部面前塌了臺，交代劉主任：去問問，今天的伙食怎么安排的？

　　劉主任硬著頭皮去問村主任，不一會就回來匯報：村主任說，?？h長前年批評村里招待違反八項規定，并要求村里下不為例，這不，他們改正了，四菜一湯……

　　常縣長默言了，過了一會，又問：“我們每人付村里20伙食費，也不至于辦成這樣伙食！”

　　劉主任聲音變小了：“村主任說，這回余下的錢，作為前年吃喝和送禮扣留了，說還不足，村里虧了?！?/p>

　　劉主任這么一匯報，?？h長只得把火強忍到心里，猛地咬一口硬邦邦的玉米饅頭，使勁咽下去。

　　吃完中飯，?？h長下命回機關，今天的植樹節只能草草收場了。至于帶什么禮品回城，已經成了奢想。正當常縣長他們上車的時候，卻被村主任攔住，又嘿嘿笑著對?？h長說：“實在不好意思，剛才老孫頭告訴我，你們上午植的樹非常好，成活率一定高，所以，請你們把剩下的樹苗栽完再回去?！?/p>

　　?？h長想，這個村主任今天發邪了，得寸進尺。不過再想想，如果拒絕，傳開來，沒有好影響，反正是最后一個植樹節，千萬不能搞砸了，便大度地揮揮手說：“好啊，村里有要求，我們一定按質按量植完樹任務?！?/p>

　　可想而知，肚子沒吃飽，累了一上午，下午植樹老孫頭不留情面，嚴格把關，艱苦程度可想而知了。他們有的崴了腳，有的扭痛了腰，有的摔破了皮……今年的植樹節不再是一場快樂的一日游，而是遭了苦不堪言的一日罪。這個老孫頭呀，給他根野雞毛，他當令箭。

　　正當太陽傍上西山頭的時候，最后一株樹種完，干部們長長松了口氣，可正要向坡下的大客車奔去的時候，老孫頭突然站在路口把他們攔住，說等等，還有件大事沒有辦完。

　　?？h長一怔，還有什么事？今天的植樹節已經把他搞得焦頭爛額的了。老孫頭掏出一張紙，遞到?？h長手里說：“常縣長，村主任沒空來，要我請你簽個字！”

　　“簽字，簽什么字？”?？h長倒是感到奇怪了，難道讓他們帶上什么土特產，還是有什么報酬？當然，就是有，他已經毫無興趣，更不敢接受了。可當他對著那張紙仔細一瞧，臉色驟變。劉主任伸過頭一看，心里驚得“咯噔”一跳。原來這一份植樹責任狀?！拔覀兇逯魅握f，上面有文件，為確保成活率和覆蓋率，做到誰植樹、誰負責。村里在執行這文件，這片樹苗就交你們了，澆水、管理直到成活，所以請?？h長代表來植樹的同志簽個字，保個證?！?/p>

　　常縣長狠狠盯了劉主任一眼，壓抑了一天的憤怒終于暴發，對老孫頭大聲說：“告訴你們村主任，我們來植樹，怎么包得了死活？以后管理的事，是你們村里的事，走……”把責任書扔回老孫頭手里。

　　老孫頭舉著責任書，兩眼茫然，看著大客車轟然遠去……

　　第二天，林泉縣召開“反對形式主義，提倡苦干實干”機關干部大會，縣委蔣書記在會議上狠批形式主義：“同志們啊，形式主義害死人，你們忙了多少年，栽了多少樹，活了多少樹？山上的綠色是草，不是你們植的樹。植的樹死了，長野草，野兔跑來跑去。難怪林泉縣的老百姓說，年年栽樹不見樹。你們在騙老百姓，騙上級，也騙自己……植樹如此，林泉縣的其它工作也是如此，老百姓又說年年扶貧年年貧，這就是形式主義產生的惡果……”

　　坐在蔣書記旁邊的?？h長，臉漲得發紫，燙得能烙熟燒餅，已經抬不起頭了。他做夢也想不到，今天作報告激烈批評式主義的蔣書記，竟然是昨天植樹節出現在麻坪村指導他們植樹的老孫頭，只是村主任給蔣書記起了個老孫頭的名字。

　　原來，蔣書記來到林泉縣個把月了，上任前翻山越嶺，走訪百姓，摸準了林泉縣發展滯后的癥結，那就是領導干部要政績，有了政績可以升遷，獲得更多利益。而形式主義搞政績最輕松，不用實干苦干……這回走訪遇上植樹節，蔣書記同麻坪村任量，借植樹節向形式主義開第一刀，旨在震醒沉浸在形式主義里不知自拔的黨員干部……

　　蔣書記用痛心的語氣總結：“同志們，昨天的植樹節，讓大家吃苦了，如果不是這樣，讓我在這里作作報告，發發文件，又有多少作用？我是不得已而為之，才扮成村民同你們首次見面，所以，還要請同志們諒解。形式主義積弊深重，需用重錘敲，可是，遺憾的是，即使如此，有的同志還是敲不醒啊……”

　　會議結束，羞愧無比的常縣長帶上政府辦劉主任，驅車趕到麻坪村，向村里要回了那份植樹責任書，代表前來植樹的機關干部鄭重地簽上了名。機關將分批分期來麻坪村給植的樹苗澆水、除草、修剪，直到成活。他呢，林泉縣的樹木覆蓋率不達標，老百姓不脫貧，決不離開……